贺兰暨止住欲上前拉开的轻鸿，低头打量这个不及膝高的小豆丁。头顶两个歪揪揪系着红绳，额前碎发被汗水黏住，藕色粗布衣裳满是污渍，袖口破处歪歪扭扭缝着针脚，鞋子大得不合脚。小脸倒是干净，瘦得只剩双黑葡萄似的大眼噙着泪花。

——我在这个寺庙里和小孩还真有缘分....连认娘的都有了。

“为何唤我娘亲？我可没生过你这么大的女娃娃。”贺兰暨蹲下身，执帕轻拭她面庞。

孩子松开手，沮丧地垂头，还抱有一丝希望攥着她裙摆不撒手：“您真不是田儿的娘亲吗？田儿从未见过娘亲，阿爷说娘亲是世界上最温柔美丽的人，姨姨就是我见过最美的人，我觉得你就是我阿娘。”

“甜儿是你的名字么？这么可人的名字，可不该整日哭哭啼啼。”贺兰暨柔声问，“你阿爷呢？怎容你独自乱跑？”

“阿爷大寒后睡了好长一觉，再没醒来......现在就剩田儿一个人了。”田儿鼻尖泛红，强忍抽噎，“田儿想找到娘亲，这样就不是一个人了。”

“那你平常怎么吃饭？”

“有时善人施粥，田儿就去排队。今日寺里施粥，田儿今天早早就来了，定是佛祖指引田儿找到阿娘的。”说着，仰着脸，眼中希冀灼灼看着贺兰暨。

恰在此时，胸腹间陡然涌上灼热。心跳如擂鼓，热意沿着心脉一直蔓延到面颊和四肢，眼前水雾氤氲，贺兰暨竟控制不住落下泪来。

“殿下？！”轻鸿、檀云大惊失色，慌忙上前。她们深知公主性子，少有真情实意哭的时候，更别说这样当众无端端的落泪，实属罕见。

贺兰暨强压哽咽：“檀云，取两锭银子给她。”又拔下鬓间银钗，仔细簪在孩子发间，抚平翘起的碎发，整个人齐整不少，摸了摸她的额头，“姨姨有要事在身。你带着发钗去寻禅师，他自会安置你。”

“主子...”檀云递银子的手顿了顿，轻鸿瞥了她一眼，在轻鸿眼神催促下才不情愿地放在田儿掌心，那凌厉目光吓得孩子后退两步，再不敢上前，磕了一个头连连道谢。

马车驶动，檀云透过特制纱窗,就见那小丫头先是呆呆站在原地，确认车驾逐渐远去，立即取下银钗掂量，又咬了口银锭，得意地藏进怀里，重新缩回石狮后，如同守候新猎物的幼豹。

气得檀云丢下帘子，嗔到：“殿下！”

贺兰暨的情绪来得快，去的也快，眨眼间便平复了心绪，见檀云一脸闷闷不乐气不过的样子，“怎么了，谁惹着我们檀云姑娘了，鸿儿，也给她上杯茶静静心。”

檀云气鼓鼓：“那丫头，一脸鬼精，指甲齐整，双手细嫩，擦脸的帕子却沾满灰土，分明是刻意扮惨！一两句话就交代了身世，若没事前排演过，这般年纪说话怎如此清晰？”专挑寺庙门口对礼佛的贵女下手，不就是觉得她们的马车华丽，侍卫又带着不多。咱们好心，说不定还要被她笑是个好骗的冤大头呢。

“不过几钱银子，何必动气。”轻鸿轻拍她手背。

“这是银子的事儿么？这是多行不义必...”檀云虽是忿忿，还是不忍心对一小丫头说出这样重的话，改口说，“...必不学好。”

“你让她们学什么好？”贺兰暨眼底雾气已散，只余清明，“若真能老有所终，幼有所长，谁不愿做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儿？何须冒险博人怜悯——”她话音微顿，“府中现银可还宽裕？”

轻鸿禀道：“秋禾郎君留的两箱金子尚未动用，日常用度勉强维持，再多便没有了。”

檀云摇头苦笑。除去输给荣王的岁贡、近日赈济开支，府卫训练、暗卫栽培、卫家接济、在建楼宇投入、咦州布局......各项花销如黄河奔涌，进项却似溪流潺潺，真要歇歇才能缓过劲儿来。

贺兰暨垂眸沉思，指节无意识按着太阳穴。方才那阵莫名心悸与泪意，究竟是釋心丸药效，还是......她望向渐远的国寺飞檐，心中隐约有了个主意。

人至殿前，正准备入内，贺兰暨被门口禁军拦住：“公主，圣上正在批阅奏折，下令任何人不得打扰，还请殿下先在此处等候。”

贺兰暨轻哼一声，叫她来又故意不见她，不就是想给个下马威？

“既是皇兄不便，那我就先回去了？”她故意朝殿内提高声量说道，作势转身离开。

“这...殿下留步，还请容微臣进内禀报。”侍卫一脸为难。

贺兰暨伸手往眼眶上压了压，从袖中掏出的小镜子，确认眼尾还留着方才的泛红潮意，没等那侍卫回话，先推开门入内。

“放肆！规矩都学到哪去了！”御案后的身影眼眸微抬，脸泛冷意，打定主意今日怎么说都要好好教训她一次，动廷杖打二十棍。

“皇兄安好。”贺兰走到大殿中央福了一礼。

贺兰晔墨色瞳仁里映着那个平日里横冲直撞、与他抬杠的身影，此刻竟行了一周全宫礼，手势、抬手位置，挑不出一丝的错，意外显出了一丝诡异的乖巧。

皇帝上下打量，决定不买她的乖。

就见她雪青色裙裾上还沾着几点醒目的泥渍，像是不甘心枯败而选择整朵落地的山茶花，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蹭来装可怜？

头上梳着小小的惊鹄髻，没有簪戴一个首饰，这是学的姜后脱簪待罪？她还知道自己做的不妥？朝皇帝扔杯子，罪同行刺；掌删皇姑，意外落水，现在驸马和汉王两家一直上书让他一定要主持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