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帮侍卫越来越没用了,连个人都看不住。”
“是我自己要出去的,他们难道还敢硬拦不成?”
贺兰晔闻言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还知道是在禁足?公然违抗圣旨,该当何罪?”
“我去寺庙静思己过,抄写佛经,如今已然悔悟了。”
“经书呢?”
“字迹潦草不堪,唯恐污了皇兄的眼,我给烧了,为民祈福。”
“连犯数罪,还油嘴滑舌,欺君罔上!”贺兰晔的声音像淬了冰,掷出的奏章在案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你自己看看,高阳还在病榻上躺着。”
贺兰暨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满纸都是弹劾她的言辞。她心里冷哼,高阳敢来就不要怕被打,没这个本事非要揽这个说客的活儿。
她一时怒火攻心,做出些出格举动,也是人之常情......
至于朝贺兰晔扔茶盏那事……她承认做得不太妥当,但她最多也只担一半的责任!
当然她又不是傻,此刻正在气头上,岂会与他硬碰硬?
“皇兄……”她忽然向前踉跄两步,纤纤玉指攥住龙袍一角,“都是他们说要把我送去吐蕃和亲,我才一时气急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
贺兰晔眉峰紧蹙,他太了解她了,自幼便是她让别人吃亏的份,何曾见她真吃过亏?性子更是爆竹一般,没点自己就能着。无理搅三分,有理焰更盛。此刻这般作态,无非是想嗔得他心软罢了。
“气急?”贺兰晔冷笑一声,怒气却不自觉地消了三分,“那些杀人越货的,哪个不说自己是一时气急?你身为公主,又加封护国,不能为万民表率也就罢了,目无法纪,率性而为,将律法、规矩置于何地?成何体统!若人人都如你这般,这天下朕还如何治理!”
贺兰晔正欲挥手命人将她带下去,去太庙前跪足时辰醒醒脑子,再抄写二十遍《盛律议集》,何时抄完何时出宫。
不料贺兰暨忽然一个踉跄,仿佛不堪重责,带着浓重哭腔道:“我也是天下子民,难道皇兄就不管我了吗?父皇不在了,我只有你一个皇兄了,若是连你都不护着我,我可真成了孤家寡人……”
“什么话!康王就不是你兄长了?”彼此倏然拉近的距离让他双眉紧锁,极不习惯。
“我只叫他康王,不叫他皇兄。”
这不着调的话让贺兰晔冷嗤——卖乖也没用,该跪还是得跪。
突然,一大滴滚烫的泪砸在他手背上。向来装模作样的她此刻眼眶泛红、泪如断珠,贺兰晔不由怔住——
她...不是向来都是躲在父皇身后,抽抽噎噎干嚎半天,眼波莹莹,一滴泪缀在眼尾,半天都掉不下来的么。
贺兰暨自己也不知为何要哭,只是说着说着,心口蓦地一酸,眼泪便如决堤般汹涌而出。
“起来,别以为哭一哭就能免罚了?”贺兰晔面容肃然道,难不成真以为她的这种把戏无人不受了?
他说他的,贺兰暨却哭她的,完全置若罔闻,整个人抽泣得上气不接下气,脸颊涨得通红,最后竟无力地倚在皇帝肩头,指尖紧紧攥着龙袍衣襟。袍上精致的双龙纹绣被泪水浸透大半,就差没将贺兰晔淹没。
贺兰晔浑身僵直,太阳穴突突直跳,沉默良久,终是叹了口气,不自觉地放软了语气:“好了好了,知错便好。下次行事前过过脑子。别哭了,成何体统?去洗把脸,待会到太后宫里一同用膳。”
贺兰暨单薄的肩头仍因哭泣微微颤抖。
“....和亲之事作罢。至于高阳一事,罚你在宫中禁足一月,每日随太后抄写经书,不得再讨价还价。”
贺兰暨轻轻点头,瓮声应了一声‘嗯’,慢条斯理地抽出手帕一甩,优雅地掖了掖眼角,又抽噎两声,哭声竟奇迹般止住了,只余泛红的鼻尖和微肿的眼皮证明方才的激烈情绪。
贺兰晔紧皱眉头,心下狐疑:这人莫不是早就算计好了,故意演这一出?
却见她神情恍惚,像是失了魂,然后——打出了一个嗝......
贺兰晔扶额偏开头,实在看不下去,“老冯,去冲盏桂花蜜露来。”
两日后的元宵夜宴,皇帝当众宣告:永嘉早已皈依国寺,号为“静安居士”,方外之人不宜和亲。同时钦定一位远支宗室女为亲宜公主,赐婚吐蕃,并赏赐一柄紫檀镂雕如意。
如意通体浅浮雕“卐”字不断头纹,间隔交错镶嵌着拇指大小云头样的瑟瑟、绿松石、红珊瑚、黄玛瑙、白玉。
如意乃中原吉祥之物,其上纹饰却是吐蕃象征,所嵌宝石正合吐蕃宗教五色,这般巧思,寓意文化交融,永结盟好,可谓珍贵无比。吐蕃使臣诚惶诚恐,跪谢天恩。
皇帝又嘉奖了数位镇守边疆的将领,其中多有与异邦交战经验者。此举对外昭示的态度再明确不过:若有不识好歹者,大盛铁骑绝不畏惧。
至于晋阳长公主一事,太后已将她带在身边严加管束,闭门思过,共同礼佛诵经,此事便到此为止。
朝臣们暗笑从未听闻成年公主还要回宫受训的。而高阳长公主一家对皇帝轻轻发落颇为不满,早早告退离去。
元宵宴正是年后调任的新官员熟悉官场、结识人脉的好机会,席间,觥筹交错,推杯换盏,银盏中晃动着琥珀色的权欲,好不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