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轻鸿敲门,她听见殿内有动静,想是公主已经醒了。
“进。”
裴知意欲起身更衣,却被贺兰暨强势地按回榻上,双手撑在他身上,支着下巴,趾高气昂的样子十分可乐。
裴知意挣扎两下,被她死死按住,索性放弃,寻了个舒适的姿势躺着,由着她去,只伸手扯过床幔,堪堪遮住身影。
轻鸿入内,朝床榻方向望了一眼,便迅速垂下眼眸,不再多看。她添了些银骨炭,又将支窗的叉竿抬高几分,寝殿内铺陈的地衣反射着透入的阳光,顿时满室亮堂,明光烁亮。贺兰暨眯了眯眼,神思更清明几分。
“殿下,今年还是谁家的宴都不去么?”轻鸿轻声询问,端来一盏温茶,尽力忽略床幔后还有另一人的事实。
“嗯。”贺兰暨接过,漱了漱口。
“这是各家送来的年礼,殿下可要看看?”轻鸿展开手臂上携着的账册。
“可有什么特别的?”贺兰暨并未伸手去接,她对轻鸿的办事能力向来放心。
“章鸠章大人遥备上了礼物,是一顶紫貂皮嵌珍珠的帽冠。冬日里戴着出门,倒是既保暖又精致。他信中说,陛下念他开凿峪岭道有功,年后便要调他回京,虽具体职司未定,但入六部或九寺,已是八九不离十了。”
“呵~”贺兰暨轻嗤一声,“谁要跟他‘弹冠相庆’,骂谁呢。”
她果然没看错眼,章鸠本身就有才干,缺的就是个机会。她给了他这个机会,回京也是迟早的事情。如今萧相贬、钟相动,章鸠回京,多半会补入礼部或户部。峪岭除了天险山势、迷障毒气,还有一样驰名之物——便是那如燎原山火般的漫山红梅。不枉她大雪天冻着手往紫宸殿送红梅去。
裴知意倚着软枕,单手撑着脑袋,懒懒说到:“王阳在位,贡禹弹冠,此典最初意指王吉和贡禹互为亲密好友,二人相同抱负,共同进退,同升同贬,章鸠这是在给你表忠心呢。”
“哦?照此说来,若日后我与他政见相左,抱负不同,他这‘贡禹’便不做喽?”贺兰暨挑眉。
裴知意笑而不答,仅凭自己与他寥寥几面,此人看似油滑不羁,心中却自有曲直沟壑,这等事,他或许真做得出来。
“可备下回礼了?”贺兰暨问轻鸿。
“库中恰有一台闲着的彩陶山水冠架,我已命人装裹妥当,不知可否合宜?”
贺兰暨颔首同意她的安排。
裴知意暗笑到,好个轻鸿丫头,冠架刚好给章鸠放置新得的官帽,让他知道公主抬举他的用心,时时记得他的官帽是谁托起的。
“还有萧才人,带信说拖殿下的福,萧郎君在太常寺的协律郎差事做的很好,送来了厚礼,里面还有两只白色拂林犬,毛发茸茸,机灵可爱,殿下是否想留下?”轻鸿也是觉得奇了,鲜少有直接送活物的。动物身上毛病多,有些还携带疫症,万一没训练好,伤了人更是麻烦?但她亲眼看过那两只狗,如棉花团子般,聪敏亲人,见人就咧嘴似笑,还会作揖,实在惹人怜爱。
贺兰暨闻言轻笑,这般不着调的东西,不知是萧苓琅的主意,还是萧才人为了讨好她而寻来的。
“让兽医师检查一下,再看看当归排不排斥两小东西,没问题的话就留下吧。”当归嗅觉灵敏,感触能力突出,能提前感知到人感觉不出的危险,闻得出其他动物身上异常的气息。
而且他要是不喜欢两小东西的气味,之后被他闻见了,难免又闹脾气。
“慧光禅师那边,只收下了一檀木香串,说是供奉于佛前,足了日子再送还殿下,其他的寿山石罗汉、燃香盖炉、锦衣袈裟等物全都原样退了回来。禅师还附赠了一册他亲手抄的经文,里面夹了张纸条。”轻鸿将一张笺呈给贺兰暨。
贺兰暨展开,只见上面写着——‘须菩提,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暗忖:这是金刚经上的话,禅师这是何意?
贺兰抿嘴,这老和尚总是这样,说一半藏一半,总是要她抓心挠肝地猜来猜去,心痒难耐。她将纸笺扔回轻鸿手中,“且不理他。” 顿了顿,又补充道,“他不喜奢华之物,偏好品茗,挑些上好的茶饼给他送去。”
裴知意见公主和轻鸿似乎还有很多话要说,自己再赖在床榻上实在不成体统,便从床尾悄然起身,穿戴齐整。
“侧殿浴池水已经备好,裴郎君可自行前去洗漱更衣。”轻鸿适时提醒,这位主儿,比那舔毛的狸奴、捡羽的雀儿还爱惜自己,一日至少两次沐浴,温水冷水不忌,也不嫌冷得慌。
裴知意朝贺兰暨使了个眼色,贺兰暨轻抬下巴,表示准了,去吧。
他这才移动脚步,往侧殿浴池走去。
轻鸿内心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有必要么?这腻歪劲儿,不就洗个脸的功夫,还这般依依不舍。见裴知意走远,她刻意压低声音:“陆家也送来了年礼。”
她将账册展开,指著记录的一行:‘陆相府——珊瑚玳瑁钗一对、陆母王氏亲手缝制衣裙一套’。
“那石头会送什么礼,相必是王氏准备的,收库房吧。”贺兰暨淡淡道。
‘何以慰别离?耳后玳瑁钗’——王氏这是想我与她儿子能破镜重圆?还是觉得昔日和我斗气的糟心日子很是想念?贺兰暨觉得好笑,“随便挑一块玉玦还回去吧。”
“是,待饭后我亲自去一趟。”轻鸿思量着公主与陆相关系特殊,若是派去的下人会错意,反倒伤了面上和气,还是她亲自走一遭,向王氏委婉解释这“玉玦”之意,好声好气断了对方的念想为好。
轻鸿又鬼祟地朝侧殿方向瞥了一眼,确定裴知意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这才从怀中取出一份烫金的请帖,封面上赫然写着——裴国公府。这份帖子是大清早天还未亮时送来的,把守门的小厮吓了一跳,从未见过连早饭都未用便急着上门递帖的。
这还是公主府头一回收到裴国公府的请帖,公主与裴郎君又正是……殿下打算如何处置?
贺兰暨接过帖子,展开扫了一眼,神色淡然地将帖子合上,随手扔了回去,“只当没收到。”
“啊?” 轻鸿一怔,这……怕是不太妥当吧?若是裴郎君知晓了,岂能不跟您闹别扭?可见公主并无改主意的意思,她也只好无奈地将帖子收回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