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同时做出庆祝丰收的手势,每行过数丈,便向道路两侧的百姓洒下几个怀里的小布袋,引得人们争抢。
路过二人时,正巧一个砸在顾清珩怀里,他递给江宁翡:“应该是当地认为有福气的东西吧,看看是什么?”
江宁翡指尖捻开布袋封口,小把种子就落到掌心,泛着温润的光泽,还带着田野当中的清香。
她问旁边的路人:“阿姐,这些种子有什么寓意吗?”
“这是青禾籽,寓意来年定会平平安安,家宅兴旺呢,姑娘快收好,撒在院角或窗台,不久就会有破土的新绿,也能给收到种子的人带来好运。”
江宁翡才注意到似乎只有孩童凑在领舞者的身边,等着赐福,而大人多是退在路旁。
她有些拘谨:“这是不是给小孩子赐福用的?”
那妇人笑着摆摆手:“姑娘莫拘着,这青禾籽不分老少,谁拿到了便是福气,对你们小两口来讲啊,正是好兆头呢。”
“我们不是……”江宁翡正跟人解释着,妇人已笑着转身挤进人群当中,一下子见不到人影。
顾清珩垂眸看了眼她掌心那几粒青禾籽:“这种子是北境植物,也不知道带回茂象山的话,能不能被种出来。”
“茂象山现在灵脉充沛,种什么都能活。”江宁翡将青禾籽重新放回到布袋里面,思绪却飘远了些。
已经过去几个月了,现在那里变成自己想象中灵雾缭绕,覆满青绿的景象了吗。
随着鼓乐队逐渐远去,周围攒动的人群也变得稀疏起来。
“两位不是本地人吧,要卜一卦吗?”他们后面就是一个卦摊,摊主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袖口磨得泛亮。
他捻须一笑,铜钱在枯瘦的指尖翻出轻响。
江宁翡问:“您觉得,我们两个里面,谁更需要卜这一卦?”
摊主目光在二人之间缓缓游移,凭借方才的语气,最终落在江宁翡身上:“我观姑娘眉间隐有郁结之气,似为事所困。”
顾清珩脸上闪过几分古怪的神色,他从这老翁身上可看不出半分玄门气息,也不知是从哪里招摇撞骗的。
哪怕真有本领,若真对江宁翡的命数进行推演,还不晓得要被反噬到什么地步。
江宁翡来了兴致:“那请问摊主,此事可解?”
“解得,自然可解。”老者将龟甲轻轻置于案上,轻咳两声道,“卦钱十文。”
顾清珩将一枚碎银搁在龟甲旁,银光微晃:“还请先生尽力。”
老者将三枚铜钱掷入龟甲,几声清脆碰撞后,铜钱静卧于龟甲凹槽中,呈两正一反之象。
“离为火,艮为山,火照山径,明夷之象,主一时幽晦,然内含光明不灭之机。”
老者捻须凝神:“姑娘所困非命,而在心,心若开明,幽晦自散。”
顾清珩问道:“先生既知幽晦,可知其源?”
老者目光微沉,指尖缓缓抚过龟甲边缘:“幽晦不在远,而在近,譬如您刚得到的青禾籽。”
“有人种子在手,却疑它生根发芽的力气,他们怕的不是种不出新木,而是怕自己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敢把整片土地都种满绿植的人。”
他讲得神神叨叨,这套话术其实能让很多人都觉得能应用在自己身上。
诓骗寻常百姓,已经很够用了。
江宁翡挑了挑眉,手指在龟甲上轻叩了一下,里面的铜钱嗡然轻震,竟自行翻转成一正两反之象。
“先生,现在可是离火转震雷,云开见月,万象更新之兆?”
摊主瞳孔骤然一缩:“姑娘好生厉害,看样子,是家中有人是同行?”
“家人并未有从事此道,我这也只是同旁人学了些皮毛。”
江宁翡又拿回那枚碎银:“谢先生指点,不过这卦钱,我们便不付了。”
“诶!”摊主刚出声想要拦,也没有这么耍人玩的啊,他还没说出口,就见面前的姑娘不知从哪里掏了个小瓷瓶出来。
瓶身青釉微润,她拔开塞子,倾出一粒赤红药丸,搁在案上。
“您身体有旧疾,每逢阴雨便咳喘难休,这瓶药每日一粒,可缓其势,三月后咳喘自平。”
摊主怔住,这下是真相信对方有真本事了。
他下意识想要道谢,却见两人身影已经相携没入长街人潮。
今日出来卜卦,可算是来着了,他快速收了摊,兴致冲冲地回家去了。
顾清珩侧身躲过身边经过的路人:“你是不是见他第一眼就瞧出身体有毛病了?”
“肺腑间有寒沉之气,已经显现在指节和唇色上,加上说话的气息,八九不离十。”
“那你觉得他说的话可信吗?”他忽地问道。
江宁翡笑了笑:“不是知道他只是个江湖术士吗,怎么还这么认真。”
“可我认为,他口中所讲,未必全言虚妄,你的心境确如他所言。”
“我看你虽然皮相和民间术士有些差别,但要是真准备入行,确实也能有几分天赋。”
“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长街之上,他们顺着人流缓缓前行,行人摩肩接踵,挨挨挤挤,竟把刺骨的寒风都搁在了人群之外。
这么一路逛着,接近傍晚,人们个个裹着厚实的裘衣毡袍,暖毛压得低低的。
路面有些积雪未清,被孩童的棉鞋踩得雪沫四溅。
江宁翡忽而驻足,看向前方一处张灯结彩的广场,门口木牌上用朱砂书写着“福安”二字。
这里就是福安皮货行承办芝女诞辰的主址,两列红绸自牌坊垂落,随风轻扬。
皮货行的伙计左边肩头上都缝着一块暗青色狼皮补丁,穿梭在其中招揽宾客。
见到二人停在门口,目光一扫便迎上来,发了两枚号码牌。
“按号入席,离开前还可以凭号兑领福安特制的毛绒暖手炉一只。”
江宁翡看着木牌上的桌号,又往广场上望去,数张长案依次排开,还错落支起几口大锅。
锅中热气蒸腾,羊肉汤的浓香裹着白雾扑面而来。
远处篝火旁,围满了踏雪唱歌的人,脚步声踏出了鼓点,歌声清越,与篝火噼啪声应和成韵。
“真热闹啊。”她轻声道,有多久没见过了。
顾清珩望着她的侧脸,拉起她的手,快步往前奔去:“再不快些,就赶不上第一锅热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