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翡走得不快,到顾清珩院中时,见到他正在那棵老槐树下,仰头望着枯枝上萌生出的几簇新绿。
“你还好吗,刘婶说那酒有后劲。”
他闻声转过头,眸子还是亮的,淡淡回应道:“难怪我觉得闻到了槐花香,原来是醉了。”
顾清珩手揉了揉太阳穴:“我先回屋歇会儿。”
见他微微摇晃的身形,江宁翡心头一软,走近两步扶住他臂弯。
“不能就这么睡过去,不然醒来后你会头疼上好久,你在窗边歇会儿,吹吹冷风,我去给你煮碗醒酒汤。”
她把人领进屋,放在窗边的竹榻上,转身欲走,衣角被他指尖轻轻勾住。
江宁翡垂眼,听见他低低的声音:“还是觉得槐花开了。”
顾清珩还攥着她的衣角,能见到耳后泛起的薄红,和平时的他不太一样。
“那我去外面看看,行吗?”江宁翡看他反应了一阵,才慢慢松开手。
她踏出房门,去寻找可用的材料,多亏顾清珩为了维持山货商人的身份,近几日确实收了不少货。
这醒酒汤的做法还是之前跟着娘亲学会的,用山楂和陈皮熬煮,酸甘相济,最能疏解酒滞。
就算不做解酒用,也能调理脾胃,所以有时候她也会跟着爹爹喝些汤。
山楂在陶锅里咕嘟冒泡,陈皮也在浸润下舒展开来,狭小的空间内逐渐漫过酸香。
江宁翡速度很慢地搅动汤勺,时不时汤勺撞击陶锅发出轻响。
火候看着差不多时,她舀起一勺吹了吹,试探着抿了一口,酸中带甘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已经可以了。
端着托盘掀开门帘,顾清珩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就坐在门口的石阶上。
他估计还是头痛,撑不住脑袋,额角抵着膝盖,身体就那么蜷在一处。
“怎么不在屋里等?”江宁翡脚步顿住。
“你刚才说要吹吹冷风……”顾清珩听见声音抬眼,发梢都遮不住泛红的眼尾。
江宁翡听他声音沙哑了几分,只得单手举着食盘,把人从台阶上带起来:“你可才病好的,别又感染了风寒。”
他顺从起身,发梢擦过她颈侧,痒得她微微缩了缩脖子,却没躲开。
回屋之后,顾清珩在榻边安静坐着,见她盛出汤,就伸手去接。
他垂眸喝了一口,温热的汤滑入喉间,像有奇效似的,头疼果然轻减了几分,但意识还没那么清醒。
只当是药,没断续地喝完,又抬眼去看,发现江宁翡也给自己盛了一碗,便发出疑问。
“你怎么也生病了?”不是不舒服的应该只有自己吗。
“没有,我这是陪喝。”江宁翡无奈,不想跟这么脑子不清醒的人再搭话。
说起来顾清珩的酒品算是极好,不闹不嚷,也不算多花,只是接话得有点胡言乱语而已。
也确实想象不出来对方醉后失态的模样,他向来克制自持。
“那就是说,你能陪着我了。”顾清珩只听到自己想听的字,语气忽然轻快起来。
还能这么曲解的,江宁翡勾了勾唇:“嗯,你休息吧,我守着你。”
顾清珩喉结微动,没再说话,只是侧着躺在榻上,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会儿后,眼皮终究是沉了下去。
江宁翡取过薄毯盖在他身上,又轻轻掖好。
她在窗外坐了会儿,盯着槐树影子在青砖地上缓缓挪移。
没多久,添了些新炭后就起身离开。
路过院中那棵老槐树时,她想到什么,停了下来,伸手去摸粗粝的树皮。
灵息悄然凝于指尖,如丝如缕地缠绕上槐枝,在枝桠间悄然结出细小的银色光点。
那些绿芽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抽枝,绽出几簇嫩白的小花来。
这下,才算是真有了槐花香。
*
次日午后,江宁翡推开院门。
她从一早便听见外面此起彼伏的喧闹声,芝女诞辰日,街巷上明显要比往日热闹许多。
对比先前去过的朔集尤甚,看来素野城确实更重节庆之气。
北境天黑得早,加上夜间温度极低,少有人出门,因此庆典活动就举办得更早些。
玉儿跟几个学堂的孩子约好了,提前就让他们来家里看自己做的青禾灯,隔壁院落传来他们的笑声。
顾清珩这时也走出来,站在她身侧。
“我跟玉儿打听过了,街上会有很多当地特色的小活动,很新奇的。”
“走吧。”江宁翡原是就答应了他的邀约,两人并肩踏出巷口。
虽然才过正午,日头却并没有那么刺目,被一层薄云笼着。
她走到街上,街道两边确实有些不同,道路两侧不是售卖杂物的寻常摊贩,而是些流动的娱人摊子。
铺着薄毯的地上摆着兽骨,冻梨,或者陶哨之类的小摆件,用竹圈投掷,套中就能拿走,摊位前面围满了小孩子。
旁边就是射雪靶得地方,老翁支起木架,扎雪团和草人为靶子。
射中可得糖画或者皮偶的奖励,多是青年男子或者半大的孩子扎堆玩耍。
遇到大的空地,还有自发组队的百姓,在玩简化版的雪地蹴鞠,或者是小型捶丸。
不分男女老幼,嬉笑打闹,雪球乱飞,满是烟火气。
江宁翡驻足看了会儿,忽见几个孩童追着一只滚远的雪球撞进顾清珩怀里,他下意识伸手扶住最前头那个趔趄的男孩。
男孩仰起冻得发红的脸,脆生生道:“谢谢哥哥。”
顾清珩微怔:“快回去玩吧。”
他问江宁翡:“你没有想玩的吗?”
江宁翡目光掠过雪地里喧闹的人群:“我玩哪个,不都没有能真正跟我比试的对手。”
顾清珩闻言轻笑,修道者跟凡人比这些东西,确实胜之不武。
远处有鼓乐声渐次近了,是巡街的舞队来了,彩绸翻飞如云,鼓点沉稳而热烈。
领头的舞者头戴禾苗,身披青穗织就的短褐,双手执一柄缀满银铃的禾秆长杖,每踏一步,铃声便与鼓点相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