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千异色花瓣朝树下袭来,谢朝生被带着旋了一圈后,方站稳,一股巨大的力猛吸着他,突破一层束缚便朝着花幕撞去。
再睁眼,眼前蓦然浮现层层云雾,失重感席卷全身,身子重重朝云层下砸去。
为了避免被摔死,谢朝生出手要召出符纸,却毫无用处。
好在穿出最末的薄雾时,身下似乎有东西稳稳将他拖住。
谢朝生松开紧蹙的眉尖,朝身体行去的方向望去。
是愿花台。
花束紧紧相依,裹紧了台上唯一一棵树。
身穿雪青校服的少年穿过花海,脚下生烟般将走过的路都灼烧一遍。
眼见火势即将蔓延,一团水涌来,将那片火雾扑灭,那条道路立即秃了一大片,露出带有灰烬的土壤。
谢朝生落在愿花台,转眼向术法源头看去,知竹仙君正站于愿花台边缘,摇头叹息。
他咬咬牙,抬腿奔向那个熟悉的背影。
那人雪青校服破了好几个口子,其中一道长痕,从左肩头划向右腰间,皮开肉绽,深可见白骨,血液还在向下淌着,本人却毫无知觉般,仍旧挺起腰背朝树边走去。
头顶上的红莲头冠,银丝部分早已焦化,歪得不成样子,那朵古法而制的红莲花片,随着那人的步伐片片凋落。
怎么会……
谢朝生下意识喊道:“辞尘舟!”
辞尘舟的背影没有停顿,谢朝生几步冲到辞尘舟面前。
只看一眼,他便被骇住,伸出的手僵住。
他认不出这张脸。
左眼深深凹进眼眶,鼻骨断裂、挂向一边,与脸似乎只有皮肉相连,右脸爬满肉蛆般的烧痕,是新疤,坑坑洼洼如同街边乞丐脸上的脓疮。
这张脸,怎能和昔日最在乎脸面尊严的辞尘舟联系在一起?
谢朝生讷讷地怔在原地,直到浓烟将他的视线彻底遮挡,他意识到,这只是当初辞尘舟踏入愿花台留下的虚像。
“该……怎么说?”
“如寻常许愿便好。”
耳边的话语不太真切,中间隔了层层阻碍,谢朝生只能依稀分清说话的是何人。
“晚辈辞尘舟,愿,云岐宗谢朝生灵力入骨,洗涤邪髓,不再,入邪。”
这句话出口磕磕绊绊,说罢还伴着几声重喘,应当是没有力气张嘴的缘故。
假的。
假的,假的,假的假的假的!
装模作样!
眼前闪过刺眼光亮,谢朝生停下想向前拆穿幻象的动作,抬手挡住光芒。
他眯起眼,身子撞破无数道气门。
直到鼻尖萦绕花香,双眼慢慢适应了正常的光,谢朝生睁开眼。
他行尸走肉般踉跄几步,扶树蹲在辞尘舟许愿处。
树根粗糙冰凉,掌心刚放上去,便感受到从地底传来的震动,振着振着凑齐了调子。
谢朝生蜷起五指,紧紧扣着掌心,内心挣扎片刻,他垂下脑袋,将左耳贴向树根处。
树根内传出的首先是呼啸风声,人声由远及近,不知在原处趴了多久,那个声音终于大了起来,如同本人就在谢朝生身边,对着他耳朵说话。
“谢朝生……”
“你最好没让宗门落入他人之手。”
“不然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不要……再糊涂下去了。”
谢朝生起始没什么反应。
心麻麻的,只感到脑内一阵轰鸣,全身的力气仿若被抽走,保持着听愿的姿势,过了一会儿,额间发痛,最后支撑他姿势的力气殆尽,整个人瘫软在树根边。
谢朝生就那样躺着,力气在慢慢恢复,树景渐渐模糊。他张了张嘴,喉咙堵了一团气,上不去、下不来。
须臾,他总算翻了个身,脊背跟着剧烈颤抖。
这么多年,他自以为是的能力,甚至于命,都是至亲至爱之人换来的。
他要灭了修真界,为什么?
他不恨那些乌合之众,因为他压根没有正眼去看他们。
他恨的是什么呢。
从他出生起就弃他而去的父母,他入邪后背叛他的曾同生共死的兄弟。
父母为天下而亡,兄弟变成那副死样子还要为他祈福许愿。
他究竟在恨什么,又有什么好去恨的呢?可笑,太可笑了。
谢朝生扯开僵硬的唇角,面部肌肉近乎扭曲,他大笑出声,笑着笑着,一行清泪从眼尾滚落,串串滴打在草地上。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谢朝生撑着身子从地上爬起来,伸手拿过还未摘瓣的林也知的绸缎,重新挂回树枝。
打完结,他反手敲了敲树干。
知竹仙君果真如方才所言,连预兆都未曾放出,整个人便现身树下,手上拿着一根绸缎。
他问:“不看第二段么?”
谢朝生摇摇头:“已成过往,不必再看。仙君,我该如何许愿?”
知竹仙君将绸缎递上,道:“拿着绸缎,对古树磕三个响头,至于其他,如寻常许愿便好。”
同虚像中一模一样的话,听得谢朝生有些恍惚,他伸手接过绸缎,轻轻启唇:“多谢。”
知竹仙君颔首,又消失在愿花台。
腿还是软的,脚下踩的不像是地面,反倒像云层,每一步都飘忽。
他合手,将绸缎抵在额前,将头磕了下去。
一响,绸缎飞出手中。
二响,风过树梢,古树树叶纷纷而落。
三响,绸缎顿时被火吞没,片刻后,化作金墨绸缎落在谢朝生身前。
许愿的机会仅有一个,这个愿望也在不久前被他换了出去。
既然提前上了天庭,便先许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