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玉淡淡道。
沈砚猛地抬头。
温玉却没有再往下说,只伸手将密信凑到烛火上。火苗舔过纸角,很快将墨迹烧得蜷曲发黑,片刻便只剩一点灰落入铜盘。
十年前阿耶定下规矩,是怕御前越过三省六部,任意调动地方兵马。
可若皇帝亲口告诉边将——
朝中有逆臣,三省六部亦有其党。
那原本为救急留下的一线权宜,便成了最好走的一条路。
韩岱手里本就有河东兵,他根本不需要虎符调军。
只需一道真正的御笔密敕,命他以本镇精骑入京勤王;再给一枚足以通行关津的御前金符,六千人便能一路南下。
而另一边,萧太尉手中有半符,御前亦有半符。两符勘合,自可名正言顺调京畿兵马北上平乱。
一个奉旨平叛。
一个奉旨勤王。
两边拿的都是真旨。
温玉望着铜盘里的灰,许久没有说话。
沈砚脸色已经有些变了:“世子,那韩岱……”
“先别下定论。”
温玉打断他。
“城外那两千人,一个也不要送进长安。叫阿岱、佘广看牢了,尤其几个领头的,不许死,也不许见外人。”
沈砚抱拳应下。
屋里静了一会儿,温玉忽然问道:“京中的温家军,如今还能聚多少?”
沈砚神色一肃,道:“明面上没有多少。若把这些年退了兵籍、留在京畿的旧卒也算上,再加这几日照公爷的意思陆续收进来的人,约有七千上下。”
温玉听罢,只淡淡“嗯”了一声。
当年温家散兵,兵部的册籍一本本销了,往安南的往安南,往东境、东南的也都各自分了出去。
旁人只当温氏果真肯退,倒也不是假的。只是温家这样的人家,活了几百年,哪里会真把自己的后路一道散干净。
只来个浑水摸鱼偷龙转凤,将精锐尽数布置于长安城内,七千人虽少,却都是温家军里真正从尸山血海滚过来的老卒,个个都是难得的好手。
温玉站在灯下沉默片刻,忽然回头朝内室看了一眼。帘帐垂得严严实实,顾言念大约睡熟了,并没有半点动静。
他收回目光,声音也低了几分。
“若长安真乱了,先护夫人和两个孩子走。”
沈砚神色一肃,抱拳道:“是。”
-
却说河东这一仗,到了腊月初七,忽然又变了局势。
韩岱自太原一路北却,本就不是一味奔逃。他在河东二十余年,哪里有山,哪里有谷,哪一处可伏骑,哪一处宜列阵,心里俱有一本旧账。
他先前连弃数寨,不过是想将萧军渐渐引至雁门南麓那道狭口,再借山势回身一击。
只是六千精骑南下之后,前头两千忽然没了音讯,余下四千辗转送回来的消息又与密旨所言处处不合——长安坊门照旧,禁军无异,朝中更不曾传出半点萧氏兵变的风声。
韩岱原就不信萧太尉当真会反,至此疑心愈重,索性勒住兵马,不再北退。
萧太尉见他忽然回身列阵,只道韩岱穷途末路;韩岱见萧军仍步步压来,又觉御前密旨未必全是假。
两边各怀疑窦,偏一照面仍杀得毫不容情,如此又斗了两日。恰在这时,雁门以北屡有胡骑南探,烽燧一日数惊。
韩岱心里越发不安,终于借一场交锋之后,遣亲兵往萧军阵前传话,只说有几句话,须当面问个明白。
两人在两军之间一座废亭相见,初时还各自带着火气。
萧太尉骂韩岱负国忘恩,守边二十余年竟说反便反;韩岱听得莫名,也反骂萧氏受朝廷厚恩,却敢领京兵北上逼宫。二人骂到一半,竟不约而同住了口。
都是在朝在军几十年的人,不过彼此看了一眼,便知事情不对。
待各自将所奉密旨取出,一纸说萧氏谋逆,三省六部皆不可尽信,命韩岱密率河东精骑入京勤王;一纸却说韩岱久据河东,已有不臣之心,命萧太尉持符调军北上平叛。
御笔是真的,玺印是真的,连传旨所用金符也都是真的。
两人都是武人心思,眼里速来容不得沙子,这一比对,那怎么还了得。
自此,两军便悄悄收了刀兵,转头往北。突厥原是瞧准了河东内乱,沿边兵力空虚,趁机入境抢粮夺马,先后破了两处军仓,又卷走不少牲畜。
本以为萧、韩两部已经杀得七零八落,不料前一日还彼此攻伐的人,转眼竟合力守起雁门来。
如此又战数日,胡骑终于被逼退塞外,只是大渊这边也已伤了元气。
至于萧、韩二人此后究竟如何,军中一时众说纷纭,只有霍廷泽心里隐约知道几分,却一句也不肯往外说。
数日之后,八百里军报送入长安。
那一日正逢腊日,宫中依例赐宴百官。
因河东尚在用兵,穆翊早有旨意,一应歌舞杂戏俱免,只在麟德殿设席,赐文武群臣腊酒与时食。
虽说从简,到底是岁终大宴,殿中灯烛高烧,金盘玉盏列得齐整,三公六部、宗室勋贵依品而坐,远远望去,仍是一派衣冠济济。
顾言念原本是不该来的。
她如今已有八个月的身孕,腹部沉得厉害,安康前几日还特意叫人去府里说了一回,不许她再往外跑。
只是她这一冬大半时候都拘在府里,早闷得浑身不自在,今日临出门时硬是换了衣裳坐在镜前,说什么也要跟来。
温玉劝了两句,见她只管装作没听见,到底拿她没法,只得亲自陪着。
此时夫妻两个坐在席间,顾言念面前没有酒,只放了一盏温热的乳酪。她坐久了腰酸,悄悄往温玉那边挪了半寸,温玉便不动声色将身后的软靠往她腰后塞了塞。
安康坐得不远,瞧见了,只朝她瞪了一眼。
顾言念便低头吃东西,装作没看见。
殿上穆翊今日话不多,提起河东时也只说边事未定,不宜铺张。只是温玉偶尔抬眼看去,总觉得皇帝今日神色虽沉,眉宇间却不像前些日子那般紧。
这种时候,心情竟还不错。
温玉心里刚掠过这一念,殿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内侍捧着军报疾步入殿,至阶下便跪。
“陛下,河东八百里急奏。”
殿中原还有低低说话声,顷刻便静了。
穆翊抬手:“呈来。”
内侍将军报奉上。
穆翊展开,只看了数行,神色便慢慢沉了下去。
下首众臣不知出了什么事,一时谁也不敢开口。温礼抬起眼,顾绍勋手中的酒盏也停住了,连顾言念都放下银箸,往御座上看去。
过了许久,穆翊才把军报递给身旁内侍。
“念。”
那内侍接过来,展开时手指已有些发紧。
“河东奏报——突厥趁乱犯塞,萧太尉率军拒敌,力战而殁;逆臣韩岱败走山中,坠崖而亡,尸骨无寻。”
“英国公霍廷泽收拢余部,连战数日,已将突厥逐出雁门,只是身中数创,至今昏迷,生死未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