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九,夜。
长安东北二十余里,灞水西岸。
雪从申时便没有停过,入夜以后愈发紧了。官道两旁的沟壑早被积雪填平,枯树林上白茫茫一片,只有远处京畿营中的几簇火光,在风雪里忽明忽暗。
亥时将至,东北官道忽有马蹄声传来。
先是零零散散几声,继而越来越密。两千骑兵冒雪而来,马口俱裹了布,骑卒外罩黑氅,甲胄藏在衣下,既无旗号,也不燃火把,只凭前军数人引路。
行至一处窄道,前头的人忽然勒住马。
道路中央不知何时横了数排拒马。
两旁雪坡上随即亮起火把。
一簇接着一簇,不过片刻,四周已尽是披甲军士。弓弩上弦,长槊横列,连后路也叫人堵得严严实实。
为首的河东牙将脸色骤变,按住腰间横刀,厉声喝道:“何部兵马!”
雪坡上传来一声冷笑。
“你爷爷的兵马。”
阿岱披着虎皮大氅,从人群里大步走出来。
他今年已经五十余岁,鬓角添了不少白,身板却仍壮得像年轻时一样,手里提着一柄长刀。
佘广跟在他身侧,也已年过五旬,眉目比从前更沉,先看了一眼对面的人数,才抬手示意两翼再往前压。
他们原本就是霍廷泽留在长安城外的守军,本还遗憾此次不能跟着去往前线,却不曾想敌人真有奇袭。
真真是阴险狡诈!
那牙将沉声道:“我等奉河东节帅军令入京,尔等即是京畿官军,速速让路!”
阿岱啐了一口。
“韩岱反了一个多月,他的兵还敢往长安跑?”
“拿下!”
四面军士顿时齐齐上前。
那两千人原是梁弼先遣出来的前军,一路昼伏夜行,本以为到了长安近郊便可直趋城下,不曾想此地早有人守着。
眼下前后皆断,两翼又有弓弩压住,真要动手,便是冲出去也得折损大半。
双方僵持不过片刻,对面已有数骑按捺不住拔刀。
“放肆!”那牙将回头喝住自己的人,又望向佘广,“我等不是反军!”
佘广终于开口:“既不是反军,可有兵部调牒?可有尚书省符验?”
那人一滞。
“此乃机密军务。”
佘广看了阿岱一眼。
阿岱又“呸”了一声:“没兵部文牒,没朝廷符验,半夜带着两千骑摸到长安城外,还敢跟老子说不是反军?”
那牙将脸色铁青,咬牙道:“我等奉命入京,是为救驾勤王!”
“救驾?”
阿岱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连啐了几声。
“呸!呸!瞎扯你娘的淡!”
“长安城好端端的,宫门没闭,坊市没乱,圣上今日早朝都照常上着。你救的哪门子驾,勤的哪门子王?”
那牙将张了张口,却没有再说下去。
佘广眼神已经沉了,他抬手道:“下马,卸刀。”
“谁敢妄动,就地拿下。”
两旁弓弩齐齐抬起。
风雪之中,一时只听见战马不安地喷着白气。
过了许久,为首牙将终于慢慢松开握刀的手。
当啷一声。
横刀落在雪地里。
……
定国公府。
已过子时,内院早熄了大半灯火。
主卧里只留着床前一盏小灯,帐中暖意沉沉。
顾言念近来夜里睡得越发不安稳,平躺不得,只能侧着身子。温玉仍睡在外侧,从身后将她轻轻揽着,一只手托在她腹下,替她分去些沉坠之力。
她起先嫌这样拘着热,闹过两回,后来实在觉着舒服,夜里若少了这只手,反倒睡不踏实了。
外头风雪正紧,檐下积雪叫风一卷,时不时扑簌簌落下一阵。屋里地龙烧得暖,帐中又静,顾言念睡得正沉,忽听门上极轻地叩了两下。
她皱了皱眉,眼也不睁,只往锦枕里埋了埋脸,含含糊糊道:“谁啊……”
温玉却已经醒了。
这个时辰,若非要紧事,沈砚断不会来扰。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见她眉心还拧着,便俯身在她鬓边亲了亲,低声道:“没事,继续睡吧,我去看看。”
顾言念困得厉害,听见是他,果然也懒得再问,只哼了一声。温玉待她呼吸又匀了,才慢慢抽出手臂,将旁边软枕塞到她腹下,又替她把滑到腰间的锦被掖严,这才披衣下了榻。
外间只燃着一盏小灯,沈砚果然候在那里,身上还带着几分夜雪的寒气。见温玉出来,他忙躬身上前,从怀中取出一封折得极小的密信,道:“世子,城外佘广遣人送来的。”
温玉接过来,就着烛火看了。
信不长,不过寥寥数行。
只说今夜灞水西岸截住河东精骑两千,俱已卸甲看押,为首牙将并数名军校分开审过,所言竟无一处相悖——皆说奉韩岱之命南下,并非来犯长安,而是来救驾勤王。
看到“救驾勤王”四字,温玉眉头便慢慢蹙了起来。
沈砚在旁低声道:“佘将军特意添了一句,说这些人不像现编的。”
“阿岱将军不信,方才还骂了好一阵,说圣上昨日还好端端在宫里坐朝,长安连坊门都没多关一扇,救的哪门子驾。”
他一早便疑惑,韩岱在河东二十余年,素来谨慎,怎会无端在这个时候反了。如今看来,倒不是韩岱忽然生了异心,是有人先将这一盘棋布到了河东。
十年前蒲州水患之后,温礼曾请朝廷定下常例:凡御前使臣出京察访,自可持御札行走;可一旦牵涉开仓、征役、调兵诸事,便须入中书门下,再由六部留档。
纵是军情紧急,也不过准其持御前金符先行,三日之内仍须补齐文牒。
只是当年定这一条时,谁也不能将路彻底堵死。
若真遇宫变、边警,事急从权,总不能叫地方将领坐等三省公文。
偏偏如今,有人就用了这一道口子。
温玉垂眸看着案上的灯火,忽然问:“那几个人可曾说过,沿路为何无人拦他们?”
沈砚道:“说了。佘将军问得很细。他们出河东以后,一路所过关津,皆持御前金符与密敕副验。地方官验过之后便即放行,有两处还照令补了马料。”
温玉眼底最后一点笑意也没了。
东西是真的。
所以没人敢拦。
也正因是真的,才更叫人心寒。
沈砚显然也已经想到这一层,低声道:“可调兵之事本该经兵部。便是御前急令,过后三日也该补牒。如今兵部却一点风声也没有。”
“因为那道旨意里,自然会告诉韩岱,不能让兵部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