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延笙走下出租车,一瘸一拐地前进,停留在一片草坪面前。她盯着某一处,时隔多年,城市已经重新规划设计,当时的下水道也铺上草坪成为附近居民休闲娱乐的场所。
可是,她依旧能看到那里存在一道裂开的下水道伤口,里面有粉红色的老鼠幼崽。
——卢延笙一直很害怕。
那个女人,那个她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女人!明明是她不要脸要当小三生下有家室的男人的孩子,还恬不知耻地住进了别墅,凭什么这么多年自己要对她产生愧疚?
哪怕她已经脱下校服十几年,依然会做那种噩梦。所有人都拿那种眼光看着她,站在她的对面,谴责她是个可怕的坏种。他们会说虽然是那个女人先做错了,但,唉,也是都怪可怜的。
路人从卢延笙面前经过,觉得是个奇怪的人,下意识地瞥了她一眼。
然后,从裂开的下水道上空踩了过去。
卢延笙焦虑地蹲下来,咬着大拇指指甲,她崩溃到想大声尖叫,哪怕被当成疯子拖进精神病院也没有关系。不要只让她一个人能看见下水道里的老鼠了。
那个女人,实在可恨。
明明是选择当小三这种见不得光的事情,见到她就该像见到阳光的阴沟老鼠般躲起来。凭什么,她怎么敢,招手让自己进屋喝水吃东西,还耐心地问她放学怎么不回家?
可是暂时忘记两人的尴尬身份后,卢延笙居然荒唐地在她那里感受到了一点可耻的温暖。
她见她,是为了威胁她羞辱她。
但是那个女人。
安静。骂再难听的话也只是听着,如水一样包容她狂躁的情绪。
温暖。当卢延笙嗤笑着说,老师同学把她家里的司机误当成了她的爸爸时。那个女人擅自靠近,伸手拍了拍她的头时,卢延笙居然感受到了别扭的温暖。
和她想象中的家能带来的感觉一样。
卢延笙愤愤道:“你这样假好心,是为了当我的后妈吗?”
“我不会的。”她说,“而且,我永远也无法得到你的支持对不对?”
卢延笙高傲地抬起下巴:“你也比我大不了多少,有一点羞耻心的话,就该用你那双产生不了多少价值的手自己去赚钱,而不是当小三。”
“谢谢你。”卢延笙听到了意料之外的话,呆在了原地,“不过,你爸爸很有钱。”
“你缺钱?”卢延笙揪了揪衣角,犹豫着问,“很缺吗?”
那个女人笑了,她很年轻,笑起来脸上一点下垂的褶皱都没有:“不,我不缺钱。我只是很爱钱。”
抛开身份和年龄,卢延笙和那个女人还算合得来。只是要想变成朋友是绝对不可能的。卢延笙依旧会在放学后在女人住所附近乱晃,只是自那次以后无论女人怎么邀请,卢延笙都不肯再跟她讲一句话,露一个多余的表情。
她保持冷漠,并自以为这种冷漠能持续到那个女人受不了这种折磨,卷够钱后消失。可是后来某天,卢延笙惊奇地发现,女人的小腹微微隆起,用手护着。
那个女人怀孕了。
独属于学生的天真在那一刻裂碎,所有微妙的善意全然消失。愤怒、不安、惶恐的情绪驱使着她在某一天见到下水道里的老鼠幼崽时,产生了不该有的可怕想法。
原来她是陈钦余的姐姐吗,那她应该姓陈,会叫陈钦什么吗?不对,女生用这个名字不太好听。
卢延笙天马行空地想到。
在这里冷静了一会儿后,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刚才的反应太大了。首先,从陈钦余的表现来看,他对自己以前做过的事情是不知情的。他和姐姐的关系应该很好,合照看起来很亲密。如果知道那件事情的话,见到自己绝对不是现在的反应。
那个女人离开这里后,应该是回到了老家。当小三还怀孕流产这种事情也不太可能会跟家人说。不知道她回家后发生了什么,怎么会死呢?
卢延笙心烦意乱,点开手机,工作的红点消息也让她烦躁。她忽略那些,在搜索框输入了陈钦余的名字。
“不好意思,刚才反应太大了。”
“我以前见过你姐姐,突然听说她死了,所以有些失态。”
“我们可以见一面吗。我想知道她的事情……如果你愿意讲的话。”
编辑完这段文字后,卢延笙眼也不眨地盯着手机屏幕,直到接收到了对方同意见面的消息后才松了口气,整个人卸力仰躺在草坪上。
鼻尖嗅到了青草、泥地和狗尿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