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当时的我而言,这不令人意外。准确来说,各类文艺作品或宣传都为这个民族多增添了神秘色彩:祭祀、巫蛊和诅咒,类似吉普赛人。这些被主流文化排斥在外的势力,总是容易被塑造成统一的负面形象。以至于都令人遗忘了他们的另一层身份:普通的穷人。
于是我会诧异,为什么塞巴斯蒂安会认识□□。我原本以为,这两个群体不会有任何交集,我所研究的课题也完全是两个方向。但现实还是出乎意料。甚至他对□□的了解,比我这个每天都看报纸,似乎了解时政的人更多。
比如,乔尔达诺家族的领头人叫安东尼,这我们都知道。但有关这个恶贯满盈的老头的死讯,他却能比新闻更早知道,仰仗的可不是什么占卜仪式。
帮派崇尚暴力统治和利益,他们最容易盯上的往往不是可能负隅顽抗的底层人,也不是耗费大力气才能啃下一块肉的上层人。而是他们这些被社会排斥在外的边缘人。俄克拉何马州的同胞们已经为塞巴斯蒂安上了一课,好在他足够聪明,懂得如何藏拙,如何展现自己的稀缺性,又如何该吹捧起那些帮派人士所最重视的自尊。他会和我说一些有关帮派的传闻。有人说,他的死可能来自于继承人纷争。也有人说,可能来自于其他附属势力的背叛。总之,没有一种猜测是和媒体上所谓的死于癌症相吻合的。
“你不觉得听着这些传闻很有意思吗?”赛巴斯蒂安说道,“这些媒体想隐藏的东西无所遁形了。”
“听着有够渗人的。”这是我的评价,“我和你讲过帮派是如何在这座城市安家的了。”
“我知道。和他们相处,当然得小心。”
我选择相信他的聪明才智。这是我的碎片的说辞。只是人类的高傲再一次发挥了作用。认为管辖范围之外的事不会影响到自身,课题还能顺利进行。
直到一个月后,他和我说母亲病倒了。部落中的草药无法医治,而他又没有金钱和保险去支撑来自医院的医药费用。他甚至连医院都不想踏进,不希望看到那些看到他的服饰时,流露出新奇或鄙夷的眼神。他想去帮派,只有这些危险的地方,这些需要踩在他人头上的挣钱方法,才能博得一线契机。
我也曾经尝试劝说他,很多事情不是像他想象的那么简单:“帮派生活看上去是为了自由,是为了少数群体而存在,但实际上,内部的生活充满了血腥和暴力。你已经在部族中生活了这么久,为什么不多为部族所考虑呢?”
“我正是为了自己的部族,才做了这个决定!”塞巴斯蒂安听完便更生气了,“亏我还这么信任你,希望你能为我出一份力,结果你却丝毫不顾及我的这份期望!”
“从对方的角度考量”,对长期浸泡在单一环境中的人而言,还是需要太多时间掌握了。男生太过年轻,对于黑人和白人之间长久以来的矛盾源头,以及双方的发展,仍处于懵懂阶段;而当时的我太过自负,也没法跨越本身的桎梏,跳脱出带着个人色彩的书籍去思考殖民者对于这片土地原本的居民所带来的的恐惧。
人类本身终究是根据文明的不同,内部发展得过于分裂。就像是竞争性的物种被分到了同一片树林中,而和平只是战争的间奏曲而已。我们当时的沟通也不欢而散,留下的只有对彼此的愤怒以及自身不被理解的仇恨。
但这种情绪并没有维持多久。下一次我再听到他的消息时,便是在一个葬礼上。一个年轻的生命已经回到棺木中,成为了需要比他更年长的长辈和祭司们帮助他回归到自然的尸骸。
他终究是步了这些前辈的后尘,没能幸免。直到死亡时,我才听到他属于部落,而非西方社会的名字:苍鹭。归于水中的水鸟。
当时祭祀们脸上涂着蓝色的颜料。颜料像是提取自自然矿物,而头冠上也带着冠蓝鸦的尾羽,对于部落而言庄重而华丽。
由于需要保持坐立的姿势,所以在场的所有人都能看到他胸口的枪伤。没有伤及脸部。一个年轻的生命就在我眼前流逝。这生命也许有很多可能性:也许能成为医生、研究员,或者如他所愿,成为一个文学家。他的文字可能会被人广为传颂,但在生命结束得瞬间,一切便都成了泡影。节奏强烈的鼓点从未停歇,人们围绕着棺木继续舞动,来凝聚濒临破碎的族群灵魂,用仪式感来做无声的抵抗,向我以及其他外来者们,宣告他们这个民族生命力的延续。
他的家人则留守在屋中。按照习俗,他们需要进行祈祷。雪松焚烧的烟雾伴随着悲伤的吟唱缓慢飘向屋外,长久萦绕不散。过去我并不是什么民族学的专家,也无法完全理解部族语言。但现在它们的含义已然足够清晰:
“明天我们会埋葬这个化身烟管的人。它是我们与生命之源的信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