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话、传说,从人们混沌而痛苦的意识中抽离出来。古往今来有关神话的故事太多,而我需要从那片混沌无序的海洋中重新捕捉回那些我所熟悉的内容。我手边的石头也许千年前便有其他生物踩踏过,也许是人类的近亲。它们在我那也许尚能被称为视网膜的部位上留下残影。命运和经历,只是那无限延展、在无限动态中暂停的部分。
这些写下的文字也许会形态扭曲,还请你见谅。我在用我的手指书写,印刻在那些石头上。我的触觉还没有完全恢复,视觉如之前所说,也没有。这具身体大概依然有五感,但我现在还无法完全理解和使用这些机能。伸展的四肢。新生和死亡。然后再是具体的人和物。现在我在重新让他们暂停,从整体性和历史中剥离出个人。
回到美国,圣路易斯。
塞巴斯蒂安·格雷霍斯(Sebastian Grayhorse),便是一位标准的开始了解美国文化的奥赛奇人。
他当时比我小不少,但一直在部落中成长,也已经到了高中的年纪。虽然已经过了人类学习新知识最快的阶段,但他很聪明,愿意接受新知识。尽管披着颜色鲜艳的条纹荨麻服饰,他依然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
他并不是什么酋长的孩子,能拥有尊贵的身份。据他所说,是机缘巧合之下,碰到周围的好心邻居,给了他留下了本价值不菲的书籍。他不舍得放弃,于是不断翻阅,终于将书中的知识转化为了储存于自己脑海中的财富。
那是一本教授基础英语的书籍。有了语言作为钥匙,在父母没表达明确反对的情况下,他开始频繁往来于附近白人居住的城镇。琳琅满目的稀奇东西很多,他看到过两个素不相识的人能够上来就开始举杯喝酒,那是家族里的大人明令禁止他饮用的东西。但他最感兴趣的,还是和之前他所看到的材质类似的物品——书籍。这由片状的轻薄木质物,在当时十分昂贵,于是他只能在书店内偷看。一旦被店主发现,就又要被赶出来。各种不同的书籍他都翻阅过,对于外界的基础知识也是由此而来的。尤其是在数学方面,他很有天赋,看过的题都能理解解法,甚至能过目不忘,对于过去的锚点都一清二楚。即使幼年一直跟随着部落,他也能通过自学掌握整个高中的课程。如果由他来参加本地的考试,说不定能取得不错的成绩。但是,当时的圣路易斯华盛顿大学,显然不怎么愿意接受一位印第安人的加入。
不过,他对于这些过于学术化、无法在现实中展现的抽象概念,没有太多兴趣。也许和他所接受的教育和信仰有关,他天生更喜欢有关自然、神、神所创造的生灵们,以及描述它们的文学。我没有信仰,暂时没有。但附和他的话题并不算难。当然,他也关心他们部落本身。
他向我讲述奥赛奇人。留在圣路易斯本地的奥赛奇人并不多,但这里曾经是他们的家乡。他们固定的居所同时也是发源地。政府把他们中的多数往西方赶,声称可以为他们提供居住环境和保留地。但谁不知道呢?在圣路易斯这种靠水、环境好、交通发达的城市,总归比去西方的那些荒漠戈壁要好得多。在这里,他们至少还能尽量谋求一份差事,哪怕是基础的工作,也能尽量维持生计。而一旦听从了政府的号令,不断往西走,也没人知道部落被流放的终点在哪里。
俄克拉何马州,无尽的沙漠,黄沙和风滚草。60年前,1918年。他和我讲述起这些有关过去的故事,迁徙到那里的奥赛奇人依然尝试用习惯的旧方式度日。圆顶棚屋、用部族之间的语言交流,女性的鹿皮裙、男性的绑腿软皮鞋。在经历了一系列劫难之后,他们总算找到了一个能够稳定居住的居所,不用再颠沛流离。
这里很久之前就曾有过印第安人活动的踪迹。但就像欧洲只有底层和渴望寻找机会的囚徒才会来美洲一样,西部大多数是留给贫穷的部落和罪人的。祖先给他们留下的不是什么宏伟的建筑,或是能够生活的便利设施。只有一些由简单的泥土堆积而成的土丘。那突兀耸立于平原上、西方天空映衬下的孤独山丘。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那山丘附近有水源,于是村落便在附近扎根。听说之后还有不少美国人来到这里,因为他们坚信,这片土地上还留有印第安人的祖先所留下的宝藏。他们尝试挖掘开那些赤红的泥土,如同挖开印第安人红的皮肤,在城市中寻找流淌在他们血液中的资源和黄金。
然而那些以淘金热为信仰的投机者们,这次却难得赌对了。一切的转折点,在于他们发现了石油。
当黏腻的液体黄金从保留地上喷发而出的那一刻,这个族群的命运便被改写了。
殖民者一旦后悔了,便有无数种方式展开进一步的掠夺。于是,一场针对印第安人的围剿便开始了:这次不是明面上的烧杀抢掠,割下印第安人的头皮换钱。而是以一种更为隐蔽的方式。由于“意外”身亡的印第安人层出不穷,各种事件登上新闻报道。而他们没能消费的遗产,最后统统被美国人收入囊中。这些殖民外来者就是这样去掠夺财富、去爱自己脚下的土地。
他向我描述这些故事时都绘声绘色,抑扬顿挫的语调,绝对能够吸引到绝大多数白人的注意力——以“收编”或者怜悯的心态,去接触一切原本不属于他们的势力和生命。当时的我也是如此,于是第一反应便是先需要向他道歉。随后我又问过他,究竟是想留在部落中,还是离开部落去城市中发展。
短暂的思考后,他还是选择了后者。
首先,理所当然的,对于部落的情谊他依然舍不得。还有一点:他并不看好圣路易斯这座城市本身的未来。换做其他人,或许会相信这个城市过去的辉煌还能维系。我们所处的年代,圣路易斯依旧仰仗着固有的优势,有足够多的岗位和发展机会。凭借他的才智,总有一天能够在这里闯荡出一片天地。但也许,原本就被隔离在城市发展之外的印第安人,对于城市本身的未来发展会如何,会比本地人有更为理智的猜测。
“如果是在纽约,我说不定会试试。但是纽约太远了。”塞巴斯蒂安当时是这样说的。
社会正在扼杀一个城市。历史变迁,但人类的变迁确实是越来越快了。
然后我去见他的次数就越来越少了。大多都集中于部落中的活动,麻烦他帮我进行一些部落语言的翻译。至于心理咨询。部落中的人依然更加相信他们的信仰体系。更多时候是我向他们学习,而非他们向我讨教。有关人如何才能获得平静,终究是更远离钢铁洪流,贴近养育生命本身的部族更为擅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