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之间隔着小小的方桌,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一触即发的安静。
最终还是谢斯南先开了口,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直地看向闻世语,那双曾经带着倦意和防备的眼睛,此刻锐利得像未经打磨的黑色曜石。
“闻世语,”他连名带姓,语气里带着久违的、毫不掩饰的锋芒,“看着我这张脸,你觉得我像是会被人按着头,随便摆布的样子吗?”
闻世语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回避。
“我知道,你什么都调察清楚了。”
谢斯南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出国,是我选的,跟我爸做的交易。他出钱出力找专家治我妈,我滚蛋,去学那些狗屁倒灶的管理,以后回来给他当牛做马。”
他说得粗鲁而直白,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近乎残忍的坦诚。
“所以,别摆出那副好像被我抛弃了的表情。”他盯着闻世语,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熟悉的毒舌,“两年前那次,是我没得选,是我不告而别,是我混蛋。但这次——”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更重的分量:
“这次,我不是要丢下你,我是要去把压在我头上的石头搬开。用我自己的方式。”
他的话像一把锤子,敲碎了之前所有暧昧不明的猜测和沉默。
闻世语看着眼前这个仿佛脱胎换骨、重新露出獠牙和利爪的谢斯南,心底那点因被隐瞒而产生的冷意,竟奇异地开始消散。
他看到了谢斯南的挣扎,更看到了他挣扎过后选择的、近乎悲壮的反击。
“为什么不说?”闻世语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说什么?说我为了钱和我妈,把自己卖给我最看不起的人?”谢斯南嗤笑一声,端起刚送来的酒,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剧烈滚动,“还是说,让你看着我这么……难堪的样子?”
他放下酒杯,玻璃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谢斯南想着他总不能等着天上掉馅饼正好砸在他妈身上,向谢宏远妥协是他实在没招了,这是深思熟虑后最好的选择,不会为难除了他以外任何一个人。
“闻世语,我喜欢你。”他忽然说道,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目光却灼灼地锁住对方,“可能从高中那本没送出去的破书开始,就喜欢了。”
也可能更早,从课堂窗外的一缕阳光照在他白的透光的肌肤上,从不经意间二人的对视,他看到那双清浅的眸子里的淡然,从跨年夜那晚见到他万年不变外表下的一丝惊讶的表情,从此便移不开了眼。
爱真的是个很奇妙的东西,你说不上为什么喜欢,但喜欢还能有什么理由?令骄傲者低头,令固步自封的人勇敢,就是最好的理由。
实际的变化与行动是骗不了人的,曾经谢斯南的示好明显又张扬,却会为他妥协低头,闻世语这样内敛又阴郁的人,如今也能为了他迈出99步。
而支撑这第100步的,是两年前的关于“第100张”的约定。
这突如其来的、毫无铺垫的告白,让闻世语呼吸一滞。
“但喜欢不是拖累。”谢斯南继续道,眼神锐利,“在我能堂堂正正、不用仰仗任何人鼻息站在你面前之前,这喜欢,屁都不是。”
他站起身,隔着桌子,俯视着闻世语,身上那股混着尘土气息和烈酒味道的强势,几乎要冲破这昏黄安静的空间。
“我明天下午的飞机。”他宣布,“今晚,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这不是询问,是通知。带着他谢斯南式的、不容拒绝的蛮横和……孤注一掷。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小心藏匿心事的少年,也不是那个在生活重压下收敛锋芒的落魄者。
他是谢斯南,决定了自己道路,并要为自己的选择索取一点补偿和印记的谢斯南。
闻世语仰头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簇燃烧的、混合着痛苦、决绝和毫不掩饰欲望的火焰。
许久,他缓缓站起身,拿起搭在旁边的外套。
“走吧。”他说。
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同样清晰的、尘埃落定般的决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