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衡舟又吃了一口粥,慢慢咽下去。
温热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像有人把他身体里那团一直蜷缩着的冰轻轻敲开了一点。
商宴庭坐在床边。
他只是把勺子放回顾衡舟手边,顺手把纸巾折成小小一角,像是在准备随时给他擦嘴——动作很自然,好像他本来就该这么做。
顾衡舟余光瞥见那张纸巾,似乎是不好意思,耳尖又热了一点。
“为什么要这个?”他略微觉得奇怪。
商宴庭瞥他:“你吃东西的时候会忘记自己嘴角。”
顾衡舟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果然沾了点粥。
他像被抓包一样,动作一僵,不太自然地眨了眨眼。
商宴庭把纸巾递过去,语气还挺平:“擦一下。”
顾衡舟接过纸巾,擦得很慢,像在做一件很郑重的事。
擦完,他抬眼,小声嘟囔:“你怎么什么都看得到。”
商宴庭轻轻哼笑,感觉还有点小得意:“我眼睛长着可不是摆设。”
顾衡舟被他逗得想笑,又强行绷住,努力把自己摆成“监察员”的严肃样子。
可严肃没撑过三秒,他又忍不住问:
“你真的上午不用去公司吗?”
商宴庭看他一眼:“那你是想要我去,还是不要我去?”
顾衡舟被问住了。
他很诚实地在心里回答——当然是不想你走。
可那句话卡在喉咙里,又担心暴露自己太贪心,话语上上下下,他不敢吐出来,仿佛说出这句话是什么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一样。
于是他只好绕弯子:“我怕你……耽误事。”
商宴庭“嗯”了一声,像是听懂了他的绕弯子。
他伸手,把顾衡舟抱着的枕头轻轻往旁边一挪,给他腾出一点更舒服的空间,然后才慢悠悠开口:
“我耽误的不是事。”
“那是什么?”
商宴庭看着他:“是我自己的心情。”
说话显得怪意味深长的,商宴庭突然哲学家上身了。
顾衡舟怔住。
商宴庭补了一句,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讲天气:“我想陪你,所以就陪你。就这么简单。”
顾衡舟的心跳像被轻轻拨了一下。
他低头,舀粥的动作慢了半拍,像怕自己一抬头,脸红会暴露得一览无余。
“……那你陪我做什么?”他小声问,“我今天也没训练。”
商宴庭想了想,嘴角很浅地翘起:“陪你当病号。”
顾衡舟皱眉:“病号有什么好陪的。”
“病号会偷懒。”商宴庭一本正经,“我得看着你别乱想。”
顾衡舟立刻反驳:“我没乱想。”
商宴庭抬了抬下巴:“刚才才问我三遍要不要去公司。”
顾衡舟:“……”
他把勺子放下,像被逼到墙角的猫,干脆破罐子破摔:“那我就是担心你。”
说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空气静了一秒。
商宴庭没笑他,只是伸手把那杯温水又推近一点,像在给他一个台阶。
“担心我可以。”他说,“但以后别用‘我耽误你’这种句式。”
顾衡舟抓住重点:“那用什么?”
商宴庭看着他,眼底带着一点点坏心眼的温柔:“用‘我想你在’。”
顾衡舟差点把勺子又拿起来砸回碗里。
他瞪着商宴庭,瞪了两秒,最后憋出一句:“你真的越来越会说了。”
商宴庭不否认:“你教得好。”
顾衡舟耳朵红得要命,但是仍然还嘴到:“我才没教。”
商宴庭轻轻笑了一声,现在活泼的顾衡舟比之前更可爱了。
商宴庭没再逗他,主动把话题收回来:“还吃得下吗?”
顾衡舟看了一眼碗,点点头。
他又吃了几口,速度比刚才快一点。
商宴庭看着他吃,像在看一件很小但很重要的事顺利完成。
顾衡舟吃到一半,忽然皱了皱眉,像是胸口那点空空的感觉卷土重来了。 又冒出来一点点。
他动作停住,勺子悬在半空,表情有点僵硬。
商宴庭立刻察觉:“怎么了?”
顾衡舟张了张嘴,习惯性想说“没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停住。
他想起商宴庭刚才说的——不舒服一定要说。
他艰难地改口:“……有点闷。”
商宴庭的身体明显绷了一下。
他站起来,动作比平时快,甚至有点略显慌乱。手在身上摸索着要找手机:“是嗓子不舒服?还是心口?”
顾衡舟被他这一下紧张反倒吓得一怔,连忙摇头:“没有!没有那么严重。”
商宴庭停住,像意识到自己太激烈了。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深吸一口气,硬是把语速压下来:“好,你慢慢说。”
顾衡舟看着他那副“努力装镇定但其实很慌”的样子,心里忽然有点酸,又有点……想笑。
会有人真心实意的因为他而自乱阵脚。
顾衡舟小声补充:“就是……像昨晚那样的反应,但不严重,只是轻微的反应。”
商宴庭盯着他,手指微微收紧又松开。
他说,“你看着我。”
顾衡舟注视着商宴庭的眼睛。
商宴庭坐回床边,离他近一点,但没有压上去。
他的手放在顾衡舟膝盖旁边,掌心朝上,像在问:要不要握?
顾衡舟犹豫了一秒,把手伸过去,轻轻搭上。
商宴庭的掌心比他热,是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
“我们着急。”商宴庭低声说,“你先跟着我慢慢调整呼吸。”
他自己先慢慢吐出一口气,努力把全身那点慌张也吐出去。
顾衡舟跟着。
一口、两口。
第三口的时候,顾衡舟胸口那点闷像被轻轻揉散了。
他放松了一点,抬眼看商宴庭。
商宴庭的眼神还很认真,像在观察每一个细节,生怕漏掉什么。
顾衡舟忽然说:“你刚才是不是吓到了?”
商宴庭一顿,没否认:“……有点。”
顾衡舟眨眨眼,声音更轻:“你也会怕啊。”
商宴庭看着他,像被这句轻飘飘的话戳中了。
他语气不重,但坦白得要命:“我也是人,我也会怕你再像昨晚那样。”
顾衡舟的喉咙动了动。
他想说“我没事”,可那三个字以前说太多,很多时候都是骗自己。
这次他换了一句更真实的:“我会尽量告诉你。”
商宴庭点头,像终于抓到一点能落脚的东西。
得到了一点安心的承诺。
“那你尽量告诉我。”他说,“我能记住的。”
顾衡舟听见“记住”这个词,心里那团微微发酸的东西一下子就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