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衡舟再次睡过去的时候,并不是坠落。
而像是被什么轻轻托住。
意识往下沉,却没有失重感,反倒像是缓慢地被一层温水包裹住。那些尖锐的边缘被磨平,世界不再带着逼迫的尖锐,棱角。
窗帘缝隙里慢慢移动的光线,慢慢托起了他的意识,像海洋在托起一叶扁舟。
顾衡舟的睫毛颤了颤。
他没有立刻睁眼。
只是先听着四周的声音。
房间里很安静。
没有金属碰撞声,没有锁扣的轻响,没有压低的窃笑。
只有很远的、模糊的生活声响——可能是楼下有人走动,也可能只是风吹过窗沿。
还有一点悄悄的呼吸声。
顾衡舟心里某个紧绷的地方,悄悄松了一点。
他慢慢睁开眼,阳光趁机偷偷吻了吻他的眼皮。
商宴庭仍然坐在床边,双眼闭着。
换了姿势,背靠着椅背,一只手搭在膝上,另一只手随意垂着。
像是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
顾衡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看他的侧脸,看他睫毛投下的影子,看他呼吸时胸腔极细微的起伏。
“醒了?”
商宴庭的声音很低。
顾衡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察觉的。
也许从他呼吸变了那一刻开始。
“……嗯。”
商宴庭站起身,动作不快,似乎是身体有些许的僵硬。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顾衡舟下意识想摇头,但停顿了一下,点了点头。
“……有一点。”
他说,“胸口还有点空。”
商宴庭没有追问“空是什么意思”,虽然他不太理解顾衡舟的解释,打算等会儿去问问医生。
只是点了点头。
“那我们不急着起来。”
他走到窗边,把窗帘再拉紧了一点,让光线变得更柔。
“医生说,今天可以多躺一会儿。”
顾衡舟应了一声。
然后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
“你……今天不去公司吗?”
商宴庭回头看了他一眼。
“去。”
顾衡舟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那……你什么时候走?”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
却藏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商宴庭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回床边,重新坐下。
“下午。”
“上午的会议推了。”
顾衡舟怔了一下。
“因为……我?”
“因为你需要我在这里。”
商宴庭觉得自己这话显得有点自恋,脸色微微变得不自然,轻咳两声想要掩盖什么。
顾衡舟喉咙动了一下。
“……那会不会影响你?”
商宴庭看着他,语气平静。
“衡舟,你不用把‘被照顾’当成一种负担。”
顾衡舟没有反驳他亲昵的称呼。
只是低下头,看着被子上的褶皱。
过了一会儿,他才小声说:
“我以前……很少有人会这样停下来听我说。”
商宴庭没有接话。
只是静静听着。
“他们要么嫌我慢,要么嫌我麻烦。”
“要么……要我快点好起来。”
"还有......嘲笑我。"
他说得断断续续。
像是在一点点把记忆从身体里剥离出来。
“但你没有。”
商宴庭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动了一下。
“我不是他们。”
他说。
“尤其是对你来说。”
顾衡舟抬眼。
“那你会不会一直这样?”
商宴庭想了想。
“会的,只要你还是你,我就会一直是我。”
顾衡舟没再问。
他把头轻轻靠回枕头里。
眼睛有点酸。
不是想哭。
而是长时间绷着的东西,终于有了一点松动的迹象。
午后。
顾衡舟醒来第三次的时候,精神比之前好了一点。
身体仍旧疲惫,但那种随时会碎裂的感觉消失了。
商宴庭让人送了清淡的食物上来。
没有强迫他吃多少。
只是放在床头。
“饿了再吃。”
顾衡舟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