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的尽头没有惊醒。
而是像水位慢慢下降。
顾衡舟先感知到的,不是光,也不是声音。
是重量。
一种真实的、压在身体上的重量。
不是束缚,也不是禁锢,更像是一条被子轻轻覆在胸口,随着呼吸起伏,一下一下,像是一道温柔的指引,指引着他通向温暖的现实。
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
很小的幅度。
指尖先有了反应,随后才是手腕,像信号沿着神经慢慢回传。
他在半梦半醒之间悄悄松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味道。
不是梦里那种虚化的气息。
而是很清楚、很现实的——冰川薄荷。
冷、干净、克制。
像是冬天清晨刚打开窗,远处雪线融进空气里的那一口冷。
顾衡舟没有立刻睁眼。
他下意识地想确认——
如果睁眼,这个味道会不会消失。
如果他醒过来,会不会又回到那种需要绷紧全身的状态。
但味道迟迟没有散去。
它笼罩住了顾衡舟身边的每个角落。
他继续闭着眼,悄悄将安心的味道刻入脑海。
呼吸慢慢变得完整。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刚才那个梦里,没有出现秦骁然。
没有皮具。
没有锁扣。
没有灯光。
那些曾经只要一出现,就会把他整个人拖进深渊的碎片,在刚才的梦里没有一丝一毫的位置。
不是被压倒,而是被什么东西隔绝在外。
这个认知让他的喉咙轻轻收紧了一下。
不是恐惧。
是一种陌生的、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清楚的情绪。
像是……空了一块,又慢慢被什么填上。
他终于睁开了眼。
天色还不算亮。
窗帘没有拉得很严,清晨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道淡淡的灰白。
房间里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还有——另一道呼吸。
很近。
不刻意隐藏,也不靠得过分。
就在那里。
顾衡舟微微偏头,看见商宴庭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男人的外套搭在椅背,衬衫袖口松开了一粒扣子,领口微敞。
他似乎没有睡多久。
眼底有很浅的阴影,但背脊仍然挺直。
像是一夜未眠,却仍然保持着随时可以应对任何突发状况的状态。
顾衡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很安静。
商宴庭似乎没有察觉他已经醒来。
或者说,他察觉到了,却没有立刻出声。
因为那道呼吸,在他睁眼之后,没有乱,没有害怕。
仍然是平稳的。
顾衡舟的视线慢慢移回到天花板。
白色。
干净。
没有裂纹。
他突然想到一个很荒谬的念头。
如果现在发生什么事。
如果他再次失控。
如果他再一次变得狼狈、不堪、无法控制。
这个人……还会在吗?
这个念头刚一出现,他就本能地想把它压下去。
不要想。
不要试探。
不要贪心。
过去的经验告诉他,只要一开始抱有一丝一毫的期待,下一步就会失去得更惨。
可就在他下意识绷紧的时候——
商宴庭的声音响了。
很低,微微带着沙哑。
“醒了?”
顾衡舟的喉咙动了一下。
“……嗯。”
声音很轻,像是微风拂过羽毛,轻轻的。
商宴庭站起身,走近了一点。
但没有立刻伸手。
“头还晕吗?”
顾衡舟想了想。
“……有一点。”
“手脚呢?”
“手指……还有点麻。”顾衡舟的脸有些红,将脸往被子脸埋了一些。
商宴庭点了点头。
像是在心里对照什么。
“医生说这是正常的,今天会慢慢退。”
他说完,顿了一下。
“如果不舒服,要说。”
他的声音很温柔,并没有带着命令的口吻,像在探求顾衡舟的想法。
顾衡舟轻轻应了一声。
“好。”
这个“好”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没有犹豫,也没有权衡,下意识的顺着这个人的话说。
好像“说出来”这件事,本身不再意味着危险。
商宴庭给他倒了一杯温水。
杯子递到他手里时,刻意避开了他仍旧有些僵硬的指节。
“慢一点。”
顾衡舟喝了一口。
温度刚好。
顺着喉咙往下走的时候,没有刺痛,也没有卡住。
他忽然意识到——
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喝过水了。
不是在紧张里灌下去。
也不是在指令下完成。
而是单纯地,因为渴了。
“你刚才……有没有做梦?”
商宴庭忽然问。
语气很自然,像随口一提。
顾衡舟愣了一下。
他本能地想说没有。
可那些画面还残留在脑海里。
倒退的街景。
合上的记录板。
冰川薄荷的气息。
“……有。”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