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入宅邸范围时,天已经彻底暗下来。
远处的灯像是被水泡过一样,轮廓模糊,却安静地亮着。
顾衡舟的意识浮浮沉沉。
他没有睡着,只是很难集中。
意识散开,对周围的感知都变得模糊不清。
身体里的力气被刚才那一阵失控抽空了,四肢发软,连指尖都懒得动一下。
商宴庭没有叫他。
他维持着顾衡舟睡着前的姿势,让顾衡舟靠着,注意力全都落在顾衡舟的身上担心他睡的不安稳。
他的手臂已经有点发酸,但没有移动一点。
车速放得很慢。
司机几次从后视镜里看过来,又很快移开视线,老板似乎对这个买来的金丝雀格外上心。
车停下时,商宴庭才轻声开口:
“衡舟,到了。”
声音不大,却贴得很近。
顾衡舟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像是从深水里慢慢浮上来。
“……嗯。”
那一声很轻,几乎没有重量。
商宴庭的心却猛地一松。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在屏着一口气。
车门打开,夜风涌进来。
凉意掠过皮肤的瞬间,顾衡舟本能地瑟缩了一下。
那一下极小,却被商宴庭捕捉到了。
“冷吗?”
顾衡舟摇头。
其实他分不清是冷,还是身体还没从紧绷里退出来。
商宴庭没有再问。
他先下车,站稳,然后才伸手。
只是伸出来,停在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
他不说话,默默等待着顾衡舟的反应。
顾衡舟看着那只手,迟疑了两秒。
最后,他还是慢慢地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指尖刚碰到的那一刻,他几乎条件反射地想缩回去。
可那只手没有收紧。
没有施力。
熟悉的温度逐渐转移到他的手上。
连手心的温度都是恰好的。
顾衡舟的喉咙动了动。
他借力下了车。
脚踩在地面的那一刻,他的腿软了一下。
商宴庭立刻靠近了一点距离,手臂抬起,却又在半空停住。
他不知道该不该再抱他。
刚才的情况太突然,他几乎是凭本能在做事。
现在那股肾上腺素退下去,反而开始后怕。
——如果刚才判断错了呢?
——如果那不是过度换气,而是更严重的情况呢?
——如果他处理得太慢呢?
——现在该怎么办,是不是要联系医生?
这些念头像暗潮一样翻涌。
可顾衡舟已经靠了过来。
不是扑。
只是很轻地,把额头抵在他肩侧。
那是一个几乎可以忽略的重量。
养了几周,没养出来几两肉。
商宴庭的手停在半空,最后还是落下,轻轻圈住了他的背。
这一次,他的动作慢得不像自己。
“没事了。”他说。
顾衡舟的呼吸还不算完全平稳。
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试探。
仿佛只要吸得稍微深一点,刚才那种失控就会卷土重来。
他很怕。
怕再来一次。
怕在这个看起来安全的地方,再一次证明自己是“麻烦”。
商宴庭察觉到了。
他低头,额头几乎碰到顾衡舟的发顶。
“现在不需要想任何事。”他说,“回房间,洗个热水澡,然后好好睡一觉。”
顾衡舟没有回应。
他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动作小得几乎看不见。
进屋的时候,灯是提前打开的。
柔软的光铺在地毯上,没有一丝刺眼。
顾衡舟换鞋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鞋带怎么都解不开。
他试了两次,指尖开始发麻。
第三次的时候,手指忽然僵住。
一种熟悉的恐慌顺着脊背往上爬。
——又要开始了吗?
商宴庭几乎是立刻蹲了下来。
这个动作完全不在他的习惯里。
西装裤贴着地毯,褶皱被压得凌乱。
他却顾不上。
“我来。”
他说。
顾衡舟怔怔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在外面永远从容、冷静、掌控一切的人,此刻低着头,帮他解一双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鞋带。
动作不熟练。
甚至有点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