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星檀站起来,也走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退回来,脸色比之前更白了。
“那些东西——”他说,“在朝这边走。”
话音刚落,沈嘉奎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外面传来的——脚步声。
很多很多的脚步声。不是人的脚步声,是那种拖沓的、沉重的、湿漉漉的脚步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拖行,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行。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然后,那些声音停在了门口。
沈嘉奎屏住呼吸。所有人都在屏住呼吸。
门外的东西没有敲门。没有说话。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站在那里。
沈嘉奎能感觉到它们——就在门板的另一边。也许只有几厘米的距离。他能感觉到它们的“目光”——穿过门板,落在他的身上。
那种感觉很恐怖。你知道有东西在看着你,但你不知道它长什么样,不知道它要做什么,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动。你只知道它就在那里,就在你面前,只隔着一扇门。
沈嘉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手握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能听到血液在耳朵里涌动的声音。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五分钟,也许十分钟——那些脚步声又响起来了。这次是远离的。拖沓的、沉重的、湿漉漉的脚步声,一点一点地远去,消失在了村子的深处。
沈嘉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湿了。
“它们走了。”他说。
陈星檀站在他旁边,脸色白得像纸。那些黑线——在下巴上的那些——又往上爬了一点。已经快到嘴唇了。
“你的脸——”沈嘉奎说。
“我知道。”陈星檀打断他,“别说了。”
沈嘉奎看着他,没有再说话。
那一夜,外面又来了三次。每次都是一样的——脚步声靠近,停在门口,沉默地站几分钟,然后离开。没有人开门,没有人说话。他们只是坐在黑暗中,听着那些声音,等着它们离开。
天亮的时候——如果那种灰蒙蒙的光算天亮的话——沈嘉奎打开门,看了看外面。
门口的地面上有一排脚印。
不是人的脚印。那些脚印很大,至少是正常人脚的两倍。形状也不对——不是椭圆形的,是细长的,像是什么东西只用脚尖走路。脚印的边缘有一层黏稠的液体,在手电筒的光线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沈嘉奎蹲下来,用一根树枝戳了戳那些液体。
液体是黏的,拉出了丝。气味很难闻——不是腐烂,是一种很刺鼻的酸臭味,像是发酵过度的东西。
“别碰。”陈星檀从身后走过来,“那些东西的脚印上可能有毒。”
沈嘉奎站起来,把树枝扔了。
“那些东西是什么?”他问。
陈星檀看着那些脚印,沉默了很久。
“祭品。”他说,“那些曾经被吊在树上的人。”
“但他们是稻草人——”
“他们是人。”陈星檀说,“变成稻草人的人。或者——变成人的稻草人。不管哪一种,它们曾经都是人。”
沈嘉奎看着那些脚印,想着那些在窗外移动的白色光。他想起树干上那些刻字——“它们骗了我们。”
“它们是谁?”他又问了一遍。
陈星檀摇头。
“我们会知道的。”陈星檀说,“也许很快。”
第一夜过去了。没有人受伤,没有人失踪。但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好看——不是因为没睡好,是因为那些脚步声。它们整夜都在村子里游荡,从一个房子走到另一个房子,从一条巷子走到另一条巷子。它们像是在找什么。或者——像是在等什么。
“它们在等第七天。”夏沐柠说,“那封信上写的——第七天晚上,它们会从树上下来。但昨天它们就下来了。”
“也许是因为我们来了。”陈星檀说,“它们知道村子里有活人了。它们——在预热。”
“预热?”江则的声音有些尖锐,“什么东西需要预热?”
没有人回答。
第二天白天,他们去了河对岸。
河在村子的北边,从西向东流过。河水是黑色的——不是那种被污染的黑,是那种自然的黑,像是河底铺了一层黑色的石头。但沈嘉奎往河里看了一眼,发现河底没有石头——河底是白色的。白色的骨头。密密麻麻的,铺满了整个河床。
“这些骨头——”络菲的声音卡住了。
“是动物的。”陈星檀蹲下来看了看,“大部分是动物的。但也有——”
他没有说下去。
桥是一座石桥,很老了。桥面是石板铺的,石板上长满了青苔。桥的栏杆是石头的,上面刻着一些图案——和祠堂壁画上的一样,是一群人围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什么东西。但桥栏杆上的雕刻更细致,能看清桌子上的东西了。
那是一个篮子。竹编的篮子。篮子里装着一个——
沈嘉奎凑近了看。
篮子里装着一个婴儿。
“这是——”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人祭。”陈星檀说,“第一个祭品是婴儿。”
沈嘉奎感觉自己的胃在翻涌。他站起来,深呼吸了几次,才压住那种想吐的感觉。
“继续走。”他说。
桥的对岸是一片空地。空地的中央有一个石台——和之前那些世界里的石台很像,但更大,更粗糙。石台的表面坑坑洼洼的,上面刻满了那种弯曲的文字。石台的四个角各有一个石柱,石柱上拴着铁链。铁链已经锈得差不多了,但还能看出形状。
“这是一个祭坛。”夏沐柠说,“那些祭品——在被吊到树上之前,可能先被带到这里。”
“做什么?”沈嘉奎问。
夏沐柠没有回答。她走到石台旁边,看着上面的文字。
“写的什么?”陈星檀问。
“写的是——”夏沐柠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以此祭之,疫病消弭。以此祭之,五谷丰登。以此祭之,子孙昌盛。’”
“用人的命换这些东西。”谢柏泽的声音很冷,“值吗?”
没有人回答。
他们在空地上找了一圈,没有找到碎片的痕迹。碎片不在这里。
“可能在村子里。”陈星檀说,“或者——在树上。”
沈嘉奎抬头看了一眼那棵大树。从河对岸看过去,那棵树更显眼了——它像是一个巨大的黑色伞盖,覆盖了整个村子。那些吊着的人形在风中轻轻摇晃,白色的面具反射着灰蒙蒙的光。
“那棵树——”他说,“碎片在树里。”
“你怎么知道?”陈星檀问。
“感觉。”沈嘉奎说,“和之前几次一样——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碎片在树里。但我们要等到第八天才能拿到。”
“为什么第八天?”
“因为第八天那些东西会回到树上。”沈嘉奎说,“它们离开的时候,树是空的。那时候才能拿到碎片。”
陈星檀想了想,点了点头:“有道理。”
他们回到村子里。白天的村子很安静——那些白色的东西不在,脚步声不在,只有灰色的光和沉默的石头房子。但沈嘉奎知道,那些东西就在某处。在石头房子的窗户后面,在黑暗的角落里,在看不见的地方。它们在等。
等第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