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羽寨内,烛火如豆,南宫旭留下的素笺平摊在梨花木案上,紫鸢凝望着笺上几字,心乱如麻,罗裙轻扫青石地面,留下一串细碎的声响,焦灼之色在眉宇间浓得化不开:“祈王孤身护着阿嫣前往,他二人当真能无事吗?”
萧煜宸立在窗边,广袖被穿堂风掀起一角,墨色衣料与窗外夜色相融。他转身抬手,指腹轻拍紫鸢肩头,温意安稳人心:“妖王已赴冽夜崖闭关,若无外力惊扰,绝无回返妖殿的可能。”他眸色沉静如深潭,“且后人府有王婆坐镇,她必会以性命相护,不必过忧。”
紫鸢闻言,轻轻颔首,眉宇间的愁绪却未全然散去。恰在此时,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金羽扶着门框缓步而出,脸色虽依旧苍白,眼底却燃着异常坚定的光。她掌心托着一块灵石,金光温润如蜜,在烛火下流转,正是五行之中的金行石。金羽将灵石递到紫鸢手中,声音虽轻,字字却如磐石般坚定:“若见到虹嫣,烦请转告她,我已学会独自承纳风雨,也愿她能守好本心,莫违初衷。”
紫鸢接过金行石,指尖触到冰凉的石面,心头猛地一沉,如坠寒潭。她蹙眉看向金羽,话到唇边又顿住,终是难掩担忧:“可你……五行之石离了宿体,你的妖元会溃散,性命难保啊……”
萧煜宸伸手扣住紫鸢的手腕,轻轻将她拉到身侧,目光落在金羽身上,满是了然与敬重:“这是你的选择,亦是你与他的宿命羁绊。既已决意,便去吧。”
金羽深深颔首,未再多言,转身踏入浓如墨染的夜色中,单薄的身影很快被雾气吞噬,只余下衣袂扫过草叶的轻响。紫鸢不解地望向萧煜宸,眼中满是怅然:“我们就这样放任她奔赴死路吗?”萧煜宸望着金羽消失的方向,夜风拂动他的墨发,语气低沉:“你无法劝动一颗向死而生的心,亦唤不醒一个甘愿为情赴死之人。她与赵公子的缘分,总要亲自画上句点。”紫鸢默然垂首,收回手,只叹一场相识,终要以离别作结。
金羽踉跄跋涉,一路顶风冒雨,脚掌被碎石磨得鲜血淋漓,终于抵达赵府门外。夜色如墨,府门前的守卫手持火把,火光映得他们面容肃然如铁,府墙之上,结界符文流转如蛇,散发出森然刺骨的寒气。她望着那道结界,银牙紧咬下唇,尝到一丝血腥味,眼中闪过决绝,周身金光骤然迸发,身形化作一只斑斓金鸟,振翅冲向高空,羽翼划破夜空。
金鸟在赵府上空盘旋一周,尖利的喙与利爪紧紧收拢,猛地朝着结界俯冲而下。“嗡——”结界被撞得剧烈震颤,符文暴涨如利刃,狠狠割在青鸟羽翼上,血珠顺着斑斓的羽毛滚落,在空中绽开一朵朵细碎的血花。她疼得发出一声凄厉的鸣叫,却依旧不肯退缩,拼尽残存的妖力,一次又一次朝着结界撞去。结界的光芒渐渐黯淡,从最初的灼眼变得如残烛般微弱,终于在她最后一次全力冲刺时轰然碎裂,而金鸟也耗尽所有气力,翅膀无力地扇动两下,身体如断线的风筝般急速下坠。
她强撑着最后一丝意识,扑腾着残破的翅膀,掠过层层院落,终于抵达赵始初的卧房窗外。见周遭无人走动,她才耗尽最后妖力化作人形,“噗通”一声跌落在地。此刻的她,衣衫被鲜血浸透,发丝凌乱地黏在脸颊上,后背的旧伤彻底撕裂,血顺着衣摆滴落,连站立的力气都已耗尽。她扶着冰冷的墙壁,缓缓起身,推开房门后又紧紧关上,生怕这份迟来的相见被人惊扰。
金羽一步一挪,走到床边,双膝一软跪倒在地,膝盖与地面相撞发出闷响。她颤抖着伸出手,覆在赵始初冰凉的手掌上,另一只手轻轻探向他的鼻息,气息已绝,只余下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泪水瞬间汹涌而出,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他的手背上。她将额头抵在他的手背上,哭声压抑而悲恸,却又带着一丝得偿所愿的释然笑意:“正安,我终究还是来了。奈何桥上,你可要等等我啊!”
夜风从窗外灌入,吹动案上的宣纸,发出“沙沙”轻响。金羽抬起泪眼,挣扎着起身想去关窗,却瞥见桌案上静静摆放着一幅画卷。她踉跄着走过去,颤抖着将画卷展开,画中少女眉眼弯弯,笑靥如春日桃花,正是她初遇赵始初时的模样,旁侧“羽儿”二字笔力遒劲,入木三分。画卷下方,一行墨字新鲜未干,带着墨香,写着“正安永爱羽儿,永世不渝”。上次相见时,这行字还未出现,想来是他弥留之际,拼尽最后气力所书。她指尖轻轻抚过墨痕,墨迹尚带着几分未散的余温,那是他留在世间最后的温度,眼眶瞬间被泪水染得通红。
她知晓,凡人见妖形必会惊惧,可他即便目睹了她的真身,依旧将这份爱意刻入骨髓,此生此世,已然无憾。金羽缓缓走回床边,趴倒在榻沿,歪头望着赵始初苍白却依旧俊朗的面容,指尖轻轻抚过他的眉眼,声音细若游丝,如风中絮语:“正安,我若有来世,定要做你赵始初名正言顺的娘子。你在父亲墓前答应娶我的承诺,还未兑现呢。”她将手轻轻覆在他的手上,双眼缓缓闭上,气息渐渐断绝,身形化作一只小巧的金鸟,静静卧在他的手边,一缕透明的魂魄却悠悠离体,朝着冥界的方向飘去。
奈何桥畔,云雾缭绕如纱,忘川水在桥下缓缓流淌,泛着幽绿的光。赵始初身着素色衣衫,独自凭栏远眺,目光执着地望着魂魄来处,身影在雾气中显得格外孤寂。孟婆端着一碗泛着淡淡微光的汤,缓步走到他面前,声音苍老而温和,如浸了岁月的棉絮:“公子,饮下这碗孟婆汤,前尘往事皆可忘却,干干净净投胎去吧。”
赵始初轻轻摇头,语气却异常坚定:“再等一等,她马上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