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繁走上台阶,却被守门的家丁拦住。
“哪家小姐?有何事?”其中一位谨慎问道。
“京城沈家。”她面不改色。
耳语几句后,刚刚提问的那位进入院内通报。透过推开的门缝,钟繁窥见了其中的一角光景。
院内正中的凉亭内,一位身着华服,头发花白的妇人正在品茶。
大门推开,妇人听见动静,不满地蹙起眉,掀起眼皮,朝着门外瞟了一眼。可在瞧见钟繁的那一刹那,妇人手中一松,盛满热茶的白瓷杯应声掉落,在地面绽开,溅到鞋面上,可这人却像没感觉到似的,生硬地保持着奇怪的姿势。
还没等钟繁细看,门便被家丁掩上。
但没过几秒,却又打开了。刚刚站在那妇人身旁的丫鬟竟站在了门口,和颜悦色地迎她进去。
妇人被另一个丫鬟搀扶着,站在亭子前。见钟繁进来了,颤颤巍巍地拄着拐杖走了几步。
钟繁停在妇人面前,两人四目相对,对方满是细纹的脸上竟泛起了泪花。
妇人伸出一只手,轻轻抚过钟繁的眼睛、鼻子、脸颊……她被对方的动作吓了一跳,全身僵直地定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妇人的手不像钟繁见过的其他太太那般细嫩,钟繁觉得有些粗糙,划过脸颊时她感觉到了生硬,像是在静心宫照顾她的嬷嬷的手一般长满了老茧。
“像,太像了。”妇人的眼泪流出,声音激动,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钟繁大脑空白,她何曾见过这般年纪的老人在自己面前流泪,顿时束手无措。
等反应过来时,她已掏出自己的手帕帮妇人擦去了泪。
钟繁震惊于自己的举动,心中一慌,手帕掉在了地上。
她刚想蹲下身,将东西捡起,却被丫鬟先行一步,把手帕放在了妇人手中。
妇人拎起手帕,把它凑近眼前,仔细端详了一番,苍老的露出了笑容,“好,太好了。”
对方一手拄着杖,一手牵着钟繁把她领进正屋。
钟繁怕面前的老人保持着不趁手的动作会摔倒,懦懦地说道:“要不我跟着您。”
妇人却不愿意,摆了摆头,牵着钟繁的手攥得更紧。
“你爱喝什么?”妇人在钟繁身边落了座。
“碧螺春就好。”她应道。
妇人朝丫鬟那瞧了一眼,丫鬟顿时心领神会。
“你叫什么啊?”
“沈简,简易的‘简’。”
“大道至简,好名字,好名字。”妇人点了点头,似是对她的名字甚是满意,却又话锋一转,“家中父母可还好?”
钟繁脸色一滞,却又即时用笑面掩过:“父亲母亲都好,身体健康。”
听罢,妇人握住她的手,将其紧紧包裹,嘴里重复着:“好就行、好就行,那我就放心了。”
妇人又问:“今年几岁啊?”
“刚及笄。”
对方往她头上看了一眼,长辈一般摸了摸钟繁的头顶,像是放心了似的。
“你自己来的?”
“是。”
“没人跟着?”
“嗯。”
“他们怎能放心让你自己出来!”妇人提高声音,满是怒气地指责道不在场的人,“你一个女子,京城到桑林那么远,他们竟让你独自一人前来!就这么为人父母的!”
钟繁见状,赶忙扯出一条借口,替她那并不认识的“父母”辩解:“是我执意不要人跟着的。我想既已成人,便要历练历练。”
妇人听她这番话,投来的目光在慈爱中还带上了赞赏。却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于是问道:“你今日来是有何事?”
钟繁屏住呼吸,强装镇定:“我听闻顾瑜曾被顾府领养,不知这事是真是假?”
老妇人没说话,丫鬟趁机为二人各斟了一杯茶水。
钟繁有些紧张,怕被发现端倪,心不在焉地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碧螺春。
刚煮好的茶水滚烫,她的舌尖被烫麻了。
妇人这时开了口:“在他幼时我与老爷去陵阳采买,陵阳的瓷器在当时很有名气。顾瑜就是那个村子的人。”
她像是在回忆什么,话语里是淡淡的忧伤:“见到他时,他和猪住在一起,半大的男孩还没小猪崽子壮。大冬天,他就只穿了一件单衣,还全是破洞,四处漏风。手臂、小腿、脚掌都被冻得青紫。盖的被子就是烧火的干草,那年的雨几乎没停过……我那时觉得他可怜,从包里找出一件披风给他取暖,谁知第二天再见他时,那孩子仍只有一件单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