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繁没生气,刚得知父亲死讯时,她也消沉过。
可尽管再不愿相信,她也没办法否认,母亲的话的确有道理——人死就是死人,无法复生。
死亡是许多人不愿面对,但所有人都不得不经历的事实。
生命太脆弱了,转瞬即逝,有时还没来得及绽放,就已退场。
钟繁曾不解,为何离去总是那么突然,为什么不能给些预兆,那么或许当这个时刻来临的时候,就不会那么痛苦了。
直到她养的小鸟无精打采,好几天不进食,即便打开笼子也不愿意展开翅膀飞翔。
其实钟繁心里早就隐隐有些预感,但她不愿相信。只要它还在,还能歌唱就没事。因此,即便眼睁睁看着小鸟艳丽的羽毛失去色泽,悦耳的鸣叫再也没能响起,她仍认为是它太累了。
在一个温暖的春日,春风轻轻吹开了漪澜阁的窗,带走了它的生命。
那一天,钟繁明白了。如果生命即将结束是已被宣判的死罪,那等待行刑前的每一秒都是煎熬,对小鸟,也对她。
眼睁睁等着心爱被死亡掳走,自己却束手无策,比死亡更可怕。
小鸟离开了,直挺挺的,绒羽冰冷又黯淡。钟繁用一条手帕包着,亲手把它葬在院内的山茶树下。
痛苦和无力是死亡送给她的第一份“礼物”,强逼着她直面死亡。
父亲的离去,死亡带来了送给钟繁的第二件“礼物”。剥开她无数次想要逃避的现实,“礼物”里藏着的,叫做离别。
“不是你说的嘛,向往美好是希冀。”钟繁回应道。
街上的嘈杂掩盖了她的声音,邓陌闻俯下身,把耳朵贴近钟繁嘴边。
烟花在黑夜中炸开,人群更加热闹,嬉闹声、欢呼声不绝于耳,但两人都没被那绚丽吸引,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她的双手在嘴边弯成筒状,抵上邓陌闻的耳朵:“平安与幸福是心之所向。”
邓陌闻侧过头,看见的是钟繁盛满灿烂的泛着光的眸子。
“烟花,你不看吗?”她瞥见这人呆呆的看着不知在想什么东西,好心提醒,“一年也没几次诶。”
邓陌闻弯起眼,“我已经见到了。”
“哦。”看他这样,钟繁也不自讨无趣,于是随意敷衍道,“那你眼睛真好使。”
“你喜欢烟火?”
“喜欢?说不上。”她歪头,叹了口气,像是在回忆,“见得少就觉得新奇,新奇就想多看看。”
她没说,在宫中,她从未见过烟火。为数不多的了解也只有它绽开时越过高墙,传到她耳朵里的微弱爆裂声。
新年,不过是又一年的日复一日罢了。
“若是以后见得多了,兴许也就懒得抬头瞧了。”
“还真是喜新厌旧。”邓陌闻含笑,评价着她刚才那一番言论。
本只是随口的一句打趣,可钟繁听了,却蹙起眉,脸色格外认真。
“见得多了,再喜欢也会生厌。人就是这样……”思考几秒后,她得出了一个满意的措辞,“薄情。”
面无表情时都让人觉得温柔的脸上多了些忧伤,先前的灵动像是错觉一般。邓陌闻看着钟繁,心里涌起一股苦涩。
“见多了会生厌,那见少了便能地久天长了?”
钟繁没回答他的话,自顾自地又抛出一个问题:“一件向往许久的东西,刚拿到时,会因为长久的等待与期盼而格外珍视、喜爱。可随着时间的流逝和物件的磨损,对这个物件的感情还会像最初一样吗?”
钟繁对上他盯着自己的眼睛,这次她没躲避,只是平静的回望过去。
见到对方的反应,她叹出一声笑,像是早就料到会这样:“虽然邓大人并未回答,可沉默也是一种答案。我来替你作答:不会。”
“日月如梭,人在变,每时每刻都在变。即便最初能立下海誓山盟,但谁又能保证永生不变呢。”她系紧斗篷,戴上兜帽,“东西没变,它永远都是那个东西,可为什么与以前不同了。”
“因为人变了。东西到手了,不似从前只可远观,人能把它拿在手里把玩,能看到它的瑕疵。”钟繁转过身,向逆着人流的方向离开,“这便是我的答案。”
——
钟繁做了一个梦,梦里她还是小婴儿模样,躺在床上,被厚厚的襁褓包裹着,母亲与父亲则满脸慈爱的看着她,坐在床边交谈。
母亲一边握着她圆乎乎的正在空中挥舞的小手,一边小心地捏了捏她肉嘟嘟的脸:“只愿她能平安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