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餐时郭芙坐在黄蓉下首,杨过本想自然地坐到郭芙旁边,却被动作更快的苏和抢了先。
苏和乖巧地替郭芙拉开椅子,又为她摆好碗筷,这才在郭芙身边坐下,动作行云流水,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杨过脸更黑了,坐到了郭芙的对面。
郭靖见到苏和,很是欣慰,拍了拍他的肩膀,“和儿回来了就好,在外辛苦了。”他也很是怜惜这个老实懂事但身世可怜的小辈。
黄蓉则微笑着打量了苏和一眼,并未多言,只是温和道:“看你清瘦了些,多吃点。”
“谢谢郭伯伯、郭伯母关心。”苏和起身行礼,举止得体无可挑剔。
席间多是郭靖询问苏和此次临安之行的见闻,苏和对答如流,言辞谨慎又不失分寸,偶尔还能引经据典,显得颇有见识,引得郭靖连连点头。
杨过的心思却全然不在饭菜和谈话上,他的目光时不时瞥向对面的郭芙。只见她是低头默默用餐,偶尔回应父母一两句,却始终没看他一眼,显然还因昨夜的不愉快而心存芥蒂。
他心中发堵,看到郭芙手边的粥碗快空了,便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拿公勺替她添一些。
然而,他手刚抬起,斜对面一只手已经抢先拿走了郭芙的碗。
苏和笑容温煦,语气自然亲昵:“阿姐,再添些粥吧?你昨夜没休息好,多吃点。”他边说边添了半勺,恰到好处。
郭芙微微一怔,抬头对苏和笑了笑:“谢谢和儿。”
杨过的手僵在半空,只能收回,转而默默握紧了筷子。
过了一会儿,他又看到一盘水晶饺离郭芙稍远,想到是她爱吃的,便想将盘子递过去。
杨过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口:“芙……”
才吐出一个字,旁边的苏和已经站起身,极其自然地拿过那盘水晶饺端到了郭芙面前,雀跃道:“阿姐,这是我早上去北巷买回来的,我记得你最爱吃那一家了,你尝尝还是那个味道不?”
郭芙有些惊讶,“难为你还记得,有心了。”她夹起一个,尝了尝,对苏和赞许地点了点头。
杨过的话被彻底堵了回去,胸口几乎要炸开,周身开始散发低气压。
黄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目光转了转,只是悠然地喝着茶。
郭靖浑然未觉,还在感慨:“和儿真是越来越懂事了。”
苏和谦虚地低下头,“郭伯伯过奖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阿姐待我恩重如山,我做的这些微不足道。”他说这话时,眼神真挚无比。
杨过再也忍不住,猛地放下筷子,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脆响,引得众人都看向他。
他面无表情,声音冷硬:“我吃饱了,各位慢用。”说罢,也不等众人反应,起身径直大步离开了饭厅。
郭芙看着他离去,眉头蹙得更紧,只觉得这人脾气怎么越发古怪,心中也不自觉烦闷起来。
杨过独自行走在通往偏院的一条回廊下。
恰在此时,苏和从后头拐角处走来。
见杨过魂不守舍的样子,他心念电转:他既然敢让阿姐下跪,那我也让他下跪,替阿姐出一口恶气!
苏和一边想一边加快脚步,悄无声息地逼近杨过身后。他看准杨过左腿膝弯,运足内力,毫无预警猛地一脚狠狠踹去。这一脚既快且狠,角度刁钻,若是踹实了,寻常人膝盖非得碎裂不可。
然而,杨过是何等人物?他久经江湖恶战,甚至未曾回头,只是听风辨位,左脚便极其微妙地向侧前方滑开半步,身形如风中柳絮般轻轻一荡。
苏和一脚踹空,整个人因惯性猛地向前扑去,收势不及,“砰”的一声闷响,结结实实摔趴在地上,姿态狼狈不堪,手肘膝盖都磕在青石地上,一时间竟爬不起来。
杨过这时才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摔倒在地的苏和,眼神冰冷锐利,已然明白了方才发生了什么。
他讥诮一笑,“怎么?你这请安的方式,倒是别致。”
苏和又痛又怒,尤其是听到杨过的嘲讽,眼底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偏偏就在此时,一个焦急的女声传来:“和儿!你怎么了?!” 郭芙恰好路过附近,听到重物落地声和闷哼,急忙过来查看,一眼就看到苏和狼狈摔倒在地,而杨过正站在他面前,神色冷峻,语带嘲讽。
郭芙快步冲上前,第一时间蹲下身去扶苏和。
苏和一见郭芙,瞬间变脸,取而代之的是委屈、疼痛和惊慌。
他就着郭芙的搀扶勉强站起,却故意踉跄一下,吸着冷气,“阿姐,我、我没事……不怪杨大哥,是我自己不小心没站稳......”
杨过看着郭芙毫不怀疑地将苏和护在身后,心中那股火烧得更旺了,他冷笑一声,懒得解释,也知解释无用,只是深深看了郭芙一眼。
“郭大姑娘既然已定了我的罪,杨某无话可说。”他语气淡漠,转身拂袖而去。
郭芙看着他这般态度,更是气结,她什么都没说,又何时给他定罪了?
“阿姐,你别生气,都是我不好。”苏和扯了扯郭芙的衣袖,声音微弱,企图将她的注意力拉回到自己身上。
“哼,枉他还是人人敬仰的神雕大侠,气量竟如此狭小!”女子看着杨过的背影抱怨道。
苏和低着头,心中暗自得意,阿姐果然完全站在自己这边,对杨过厌恶更深。
他抬起脸,语气故作懂事,“阿姐,其实不怪杨大哥,或许,或许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惹他厌烦了。”
郭芙微微一顿,轻轻叹了口气。
“他那人……性子是古怪了些,又倔又傲,从小便是如此,确实不讨人喜欢。”
“可是……”说着说着,她眼神有些飘远。
“他并非恶人,相反,他骨子里极重情义。你看他对龙姑娘,一往情深,十六年不改其志,世间有几个男子能做到?”
“他嘴上不说,但一次次救襄阳于危难,救爹爹妈妈,救齐哥,救我。若不是他,襄阳城早已失守了......他嘴上总是惹人生气,可哪一次不是豁出性命在帮我们?”
“他其实只是不善表达,又或是习惯了用那副样子来保护自己。他小时候……吃过很多苦,没人疼他,所以才养成了那副别扭的性子。”
女子的语气里,没有苏和预想的厌恶和愤懑,反而是包容,甚至是......怜惜?
他脸上的表情渐渐僵住,难以置信地听着郭芙细数杨过的“好”,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
他原本以为杨过在郭芙心中只是一个讨厌的、仗着武功高强欺负人的故人,却万万没想到,竟是这般特殊的存在?
郭芙最后轻声道:“所以啊,和儿,他那人就是那样,嘴坏但心不坏的。你也别太往心里去,以后见着他,尽量避开些便是了。”
苏和彻底愣住了,他低下头,不让郭芙看到自己瞬间阴沉的脸。
“阿姐说得是……”再抬起头时,他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温顺乖巧的模样,甚至挤出了懂事的微笑。
郭芙欣慰地笑了笑,“好了,你好好休息,晚点阿姐再来看你。”
杨过拂袖而去,郭芙那怀疑的眼神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越想越气,越气越委屈。
他杨过一生何曾受过这等窝囊气?也只有她能给自己气受!
他无处发泄,脚下一点,身形如电,转瞬就找到了花园里假山下的丑雕。
丑雕正悠闲地梳理着羽毛,见杨过一身低气压闯入,不满地嘎嘎几声,似乎嫌他扰了清静。
杨过一屁股坐在大石上,对着神雕便开始倒苦水:“雕兄!你说这世上怎会有如此不分青红皂白之人?我杨过便是那般小气、会去欺凌一个弱质少年的人吗?那小子明明自己心怀鬼胎,行事阴毒,她倒好,眼睛只看得见那小子摔了一跤,便全是我的不是!”
他越说越激动,抓起手边的酒葫芦猛灌一口,“我救了她,救了襄阳,在她眼里竟还比不过一个只会装乖卖巧的小白脸?真是岂有此理!”
雕兄歪着头,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他,也不知是安慰还是嫌弃。
“好!雕兄,这郭府不待也罢,我们明天就走,不对,今晚就走!”
郭破虏正巧路过,听见传来杨过的声音,便好奇地探头进来,“杨大哥?你怎么在这儿?咦,雕兄也在?”
杨过正在气头上,一见是郭破虏,一把将他拉过来,“破虏,来得正好,陪大哥喝酒!”
郭破虏是个老实孩子,连忙摆手。“不行不行,杨大哥,姐姐说过,我不能多喝酒,她说我酒量浅,喝多了误事的。”
他不提郭芙还好,一提郭芙,杨过那股邪火更是蹭蹭往上冒。
他故意跟郭芙唱反调,硬是将酒塞到郭破虏手里,不容置疑道:“怕什么!男子汉大丈夫,喝点酒怎么了?听我的,喝!”
郭破虏拗不过他,又素来崇拜杨过,只得接过酒碗,怯怯地喝了一小口。
杨过却不管不顾,自己心里憋闷,便拉着郭破虏一碗接一碗地灌。
郭破虏哪经得起他这般灌法,没过多久,便脸红耳赤,眼神迷离,说话舌头都大了,最后“噗通”一声,直接醉倒在地上。
杨过看着醉倒在地的郭破虏,心中恶气没得到消解,仍然觉得空荡荡的。他独自一人对着丑雕,又灌了几口闷酒。
果然,没过多久,郭芙从下人那得知郭破虏醉得不省人事,急匆匆赶了过来,只见弟弟醉醺醺地躺在地上,而杨过在一旁独自喝闷酒,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杨过,你自己心情不好,灌破虏酒做什么?他还是个孩子。”她本想继续斥责,但走近了,借着月光,却看清了杨过的样子。
他独自坐在石头上,侧脸线条紧绷,嘴角紧抿,那双平日里不羁的眼睛此刻低垂着,像是被冤枉了的小孩子一般,尽是委屈和倔强。
他甚至没有抬头看她,只是又仰头灌了一口酒,。
郭芙的心,莫名地软了一下,语气不由得放缓了些许:“你……你就算有气,也不能拿破虏撒气啊。”
杨过这才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语气硬邦邦的,“怎么?郭大姑娘又来兴师问罪?是不是又觉得我故意灌醉你弟弟,心思恶毒。”
郭芙被他噎了一下,看着他这副嘴硬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走到他身边,没有再看醉倒的郭破虏,只是轻声道:“我知道……白天的事,我应该问清楚的。”
杨过一愣,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倔强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缝。
郭芙继续道,声音又柔和了许多:“苏和那孩子,年纪小,身世又那般……他娘是为了保护我而牺牲的,我难免会想多护着他些。你是大侠,威名赫赫,大人有大量,就别跟一个小孩子一般见识了,行不行?”
杨过听着她软下来的语气,胸中熊熊燃烧着的怒火和委屈,竟像被浇了一勺温水般,滋滋地熄了大半。
但他面上仍强撑着,哼了一声,别过头去,“谁要跟他一般见识!”
郭芙见他态度软化,心中稍安,又看他独自喝闷酒的样子,偏好意补充了一句:“还有......你少喝点酒,伤身。”
这话语气寻常,但却像一根羽毛,轻轻扫过了杨过的心尖。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郭芙,月光下,她脸上带着些许无奈和发自内心的关切。
就这么一个柔软的眼神,一句简单的话,就让杨过心中所有的不忿、委屈、别扭,竟奇迹般地都烟消云散了。
他觉得自己方才那般赌气灌醉郭破虏的行为,确实很幼稚可笑。
沉默了片刻,他戾气尽褪,站起身,走到郭破虏身边,轻松地将他扛了起来,“走吧,送这小子回去。”
郭芙看着前面高大的背影,愣了一下,跟了上去,“杨大哥,我熬了点醒酒汤,你和破虏都喝点吧。”
杨过扛着郭破虏走在前头,淡然地“嗯”了一声,嘴角却在郭芙看不到的地方止不住地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