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郭府大门却传来轻而急促的叩门声。
值夜的老仆开门一看,见门外是一名风尘仆仆的少年,他面容白皙,是缺乏血色的苍白,但眼底却是连日赶路的血丝。
“苏小公子?您怎么深夜回来了?”老仆惊讶道。
“刚赶回襄阳,惦记着府上,就直接过来了。”苏和脸上带着惯有的乖巧笑容但略显疲惫,“破虏睡了吗?”
“应该还没,我去通传…”
“不必劳烦,我自己去他院里就好。”苏和说着,轻车熟路地往里走。他确实是先来了郭府,而非回自己的住处。
他径直去了郭破虏的院子。郭破虏果然还没睡沉,听到动静就起身开门,一见是他,又惊又喜:“苏和!你终于回来啦,怎么大半夜跑来了?快进来!”
他俩自幼一起长大,情同手足,郭破虏性子憨直,对这个朋友十分亲近信赖。
苏和进屋,放下简单的行囊,揉了揉眉心,遮不住倦色。“公务办完就急着赶回来了,城里情况如何?大家都好吗?阿姐她……”他假装无意提起,语气关切。
郭破虏叹了口气:“还好,总算守住了,就是……唉,大家都受了些惊吓和辛苦。大姐她……”他顿了顿,似乎想到郭芙下跪之事,便含糊道:“大姐也挺累的。”
苏和眼底寒光一闪,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温声道:“那就好。我今晚能在你这挤一宿吗?这么晚实在不想折腾回去了。”
郭破虏立刻点头,“当然!不过……”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杨大哥这段时间也住我家,这两天晚上都是在我这儿打地铺的。”
苏和笑容微微一僵。杨过?他竟然就在郭府?
“杨大哥?神雕大侠?”苏和故作惊讶,“他也在府上?”
“是啊,杨大哥人很好的,就是话不多。”郭破虏没心没肺地说,“今晚他好像说出去走走,还没回来。那你来了,你睡床,我打地铺。”
“那怎么行,你是主我是客,哪有占你床的道理。我打地铺就好,反正就一晚上。”
两兄弟许久没见,又嘻嘻哈哈了几句,郭破虏心思单纯,很快哈欠连天,苏和也打好了地铺,吹熄了灯。
黑暗中,听着郭破虏很快传来的均匀鼾声,苏和睁着眼睛,毫无睡意。
那个让阿姐受辱的男人,近在咫尺。
阿姐......阿姐怎么样了?
他悄无声息地起身,没有发出一丝声响,轻轻推开房门,闪身而出,径直朝着郭芙的院落潜去。
他避开巡夜人,压抑着内心的激动与担忧,徘徊着,站在院子门口用气声低唤:“阿姐?阿姐?是我,和儿。”
屋内很快亮起微弱的烛光,接着传来窸窣的穿衣声。
郭芙披着外衣,发丝微乱,脸上带着睡意和惊讶,“和儿?你回来啦,怎么这么晚还不休息?”她语气里是自然而然的关切,并无被打扰的不悦。
“阿姐,我担心你。”他望着郭芙,月光下的眼睛湿漉漉的,尽是担忧和后怕。
“我一回来就听说了好多事……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郭芙看少年毫不作伪的关心,柔声道:“傻孩子,我没事,一切都过去了。你快回去休息,看你累的,明天阿姐给你接风洗尘,做你爱吃的菜。”
“真的?”苏和的眼睛瞬间亮了,像个得到糖果而满足的孩子。
“谢谢阿姐!那我回去了,阿姐你也快歇着。”他开心得几乎要跳起来,又怕吵到别人,极力压抑着兴奋,脚步轻快地转身,几乎是蹦跳着离开的,临走还不忘细心地将院门给她关好。
郭芙看着他消失的背影,无奈又怜爱地笑了笑,只觉得他和破虏都还是这般的孩子气。
然而,这一切都被大树上的杨过尽收眼底。
他从外面回来,本欲回房,却鬼使神差又跃上了这棵木笔花树,没想到竟看了这么一出“姐弟情深”。
他看到苏和从郭破虏房中溜出,看到他如何熟练地走到郭芙院子,看到郭芙不仅为他起身出门,两人还低声交谈,态度亲近。
最后,那少年因为郭芙一句“做你爱吃的菜”就欢喜得像个得了宝贝的孩子般雀跃离去。
杨过的脸色在树影下变得晦暗不明。
他像是喝了一杯掺着醋的酒,酸涩又膈应。
他想起自己与郭芙之间,不是争执便是误会,何曾有过这般温情脉脉的时刻?她何曾用那般柔软的语气对自己说过话?更别提为自己下厨……
杨过冷哼一声,捏紧了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酒,却冲不散心头的酸意。
压不住火气,他跃下树,几步走到郭芙窗前,此时郭芙刚重新躺下,还没睡着,听到窗外又有动静。
“和儿?又怎么了?”
但窗外传来的,却是一个低沉而带着明显不悦的男声。
“郭大小姐的‘和儿’倒是殷勤,刚回去不久,莫非还有悄悄话没说完?”
郭芙一惊,推开窗,只见杨过单手负后,站在月光下,那双眸子灼灼地盯着她。
“杨过?怎么是你?”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你深夜不睡,在我窗外做什么?”
“我若睡了,岂非错过郭大小姐这深夜会客的精彩戏码?”他话语里的刺儿毫不掩饰。
“那男人是谁?深更半夜,闯入女子院落,叩门私语,郭伯伯郭伯母便是这般教你的规矩?还是说襄阳城的女英雄,如今好这口调调?”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郭芙瞬间气得脸色涨红。“那是苏和,是我故人之子,他全家都为襄阳牺牲了。我看着他长大的,他唤我一声阿姐,他不过是刚从外地回来听闻了襄阳的事,担心而已……”她试图解释,却被杨过打断。
“哦?故人之子?好一个情深义重的‘故人之子’。”
“如今看来,杀蒙哥算什么?还不如会深夜翻墙、装乖卖巧来得讨喜,是吧?”
他话里全是刺,空气里是浓浓的醋味。
郭芙被他这通歪理邪说弄得莫名其妙,完全无法理解他这突如其来的指控所为何来。
她隔着窗户与他怒目而视,“杨过,你简直不可理喻,你是我什么人啊你管这么宽?!”
“是!跟我没关系!”他口不择言地反唇相讥。
“我杨过就是个不相干的外人!自然比不上你那知冷知热、会半夜跑来叫‘阿姐’的好弟弟贴心!”
“你混蛋!”
“呵!”
两人剑拔弩张,像两只被踩了尾巴的猫,隔着窗户吵得不可开交。
而远处廊下的阴影里,去而复返的苏和静静站着,一动不动地盯着窗前争吵的两人。
就是他,他就是杨过!他羞辱了阿姐,将来自己一定会杀了他!
仍然在争吵的二人自然察觉不到一旁的暗流涌动。
“你!”郭芙只觉得跟杨过完全无法沟通。
“那是苏和,我再说一次,他是我弟弟,我不想再跟你多说,请你离开。”
说完,她“砰”地一声将窗户关上,直接将杨过隔绝在外。
窗外的杨过,看着紧闭的窗户,听着里面明显带着怒气的呼吸声,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烦闷。
翌日清晨,天色微亮,空气中还带着喧嚣后的清冷与宁静。
苏和早早起身,他几乎一夜未眠,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昨夜杨过与郭芙争吵的话语,心里全是想为阿姐报仇的想法。他整理好着装,第一件事便是要去向阿姐请安,想到又能见到郭芙,他心里“咚”的一下,所有沉闷都随即被撞散,只剩下她含笑的模样。
他刚走到郭芙院落门口,一道身影便悄无声息地出现,挡在了他的前面。
正是杨过。
他显然也起得很早,或许根本就没怎么睡。
他依旧穿着那身略显陈旧的蓝衫,独臂空悬,身形却挺拔如松,居高临下地看着苏和。
“这么早?”他声音平淡,但神色沉郁。“郭大姑娘想必还未起身,阁下倒是殷勤。”
苏和脚步一顿,抬起头,露出腼腆的笑容,他恭敬地拱手行礼,姿态放得极低。“原来是神雕大侠,晚辈苏和,昨日方回襄阳,特来向阿姐请安,不知大侠在此,有失远迎。”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情真意切,完全是一个礼貌周全的晚辈模样。
杨过目光如电,在他脸上扫过,想找出一丝一毫的虚伪破绽,但看到的只有真诚和谦卑。
这小子,装得可真像。
杨过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请安?我倒是好奇,深夜也需要单独请安吗?”
苏和沉默半响,见左右无人,也懒得再装那副怯懦样子。他微微扬起下巴,虽然年纪轻,气势却丝毫不弱,“神雕大侠有闲心关心我与阿姐的姐弟之情,不如先顾好自己那一屋子莺莺燕燕吧,你家的三个妻妾知道你这般惦记别家女子有何人请安吗?”
杨过脸色骤寒,周身杀气迸发,“小子,你找死!”他独臂微抬,内力暗涌,打算今日非要给这小子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
苏和面不改色,继续火上浇油,“怎么?被我说中心事,恼羞成怒了?”
“你!”杨过怒极反笑,“你真以为我会中你这种小把戏?”
剑拔弩张之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郭芙走了出来,她已梳洗完毕,只是眉宇间仍带着疲惫,显然昨夜也未休息好。
她一开门就看到对峙般的两人,微微一怔。
“阿姐!”苏和的眼睛瞬间亮了,他立刻绕开杨过,快步走到郭芙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声音清朗:“阿姐你起身了?昨夜是我不懂事,扰你清梦了,你别生我的气。”
这副乖巧懂事的模样,与刚才和杨过言语交锋时判若两人。
郭芙看到他这样,心自然就软了,昨夜那点被打扰的不快早已烟消云散,“傻孩子,阿姐怎么会生你的气,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下次不要如此便是了。”
苏和一脸认真,重重点头:“嗯!和儿记住了!”
他趁机侧过身,对着杨过,又是一副恭敬守礼的样子。
“神雕大侠,您也早。阿姐,大侠方才还在关心我呢。”
郭芙这才看向杨过,“杨大哥,早。”
杨过看着眼前这“姐弟情深”的场面,再看看苏和那无缝切换的乖巧脸孔,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一股无名火窜起,却又无处发泄。
他冷着脸,硬邦邦扔下一句:“不早了。”说罢,竟是看也不看两人,转身径直离去。
苏和看到杨过负气离开,嘴角极快极轻地勾了一下。
而郭芙看着杨过莫名其妙发脾气,觉得这人越发古怪难测,索性不再去想,转头对苏和温言道:“走吧,和儿,一起去用早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