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是以她和谢无羁为中心展开的一段陌生的故事,他们的每一个选择至关重要,一步行差就错,便可能前功尽弃。
沈离心往下沉。
她岔开话题,“为何用膳时,不见我...爹娘?”
——爹娘。
好陌生的字,她辗碾舌尖,又轻轻从齿缝间吐出。
福娃扶着额头,“小姐是真的糊涂了,老爷前几日卜了一卦,说是因新姑爷入赘,大婚前三日,新娘最好不见父母,不然有分离之意。”
“入赘!!!?”
沈离惊悚张大嘴,汤匙掉进瓷碗中。
谢无羁
入赘!!!?
她完全不能够想象那个画面。。。。。。。。。。
福娃理所当然,“是啊,本来老爷是不答应的,可姑爷对小姐一片深情,自愿入赘沈府,又对小姐照顾有加,体贴关怀,老爷夫人就同意了。”
沈离愕然,溅起甜汤还腻在手指上,福娃忙把碗撤下,又绞了湿帕子给她擦手,“小姐这是怎么了,一整天都一惊一乍的?”
她听说过三日不可见夫君,却没料到入赘...
沈离:“那...新姑爷,他现在何处?”
福娃哼了声,像是不情不愿,手往窗外一指。
“不就在湖那边的鸳雀楼呗。”
**
夜晚的风愈发凉,拍打着菱花窗,窗纱不堪重负,发出呜呜的声音。
福娃被沈离支走。
绣芳阁静谧如水,绿窗纱外黑影一闪,沈离拉开床帷,一道身影立在眼前。
白衣飒艳,墨发偏飞,没有白日那样锐亮的光线,夜色的幽蓝反倒柔和了那抹孤冷。
桃花眼粼粼生波,高挺的鼻梁在脸一侧刻下阴影,让他整个人如冰晶幻化的鬼魅,俊美的不似凡人。
谢无羁声音有些哑,“你知道了。”
他垂下眸子,纤长的睫毛因落下的月光在眼睑下形成阴影,微微扑闪,像一只在黑暗中振翅的蝴蝶。
沈离抬头看着,心中某一个地方仿佛有什么破土而出。
她明知故问,“知道什么?”
沉默片刻。
谢无羁:“成亲。”
他终于抬头,那双眼褪去以往孤冷,多了几分跳脱的浮沉...和危险。
沈离无法欺骗自己,她是欢喜的。
这种窃喜是当了小偷的那种侥幸,上不了台面的龌龊,明明在做义不容辞的事,却夹带私活。
可她无法抑制!
她一面唾弃自己,一面又为这种心情感到雀跃。
沈离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指甲不自觉扣在指腹上,许久,那里留下一道深印。
她问:“你怎么想?”
谢无羁剑眉微蹙,他冷静分析“按照他们说的做,这极有可能是破局之法,且沈府所藏宝物,其中有灯芯也未可知。”
沈离捏紧袖口,双手置于膝前。
她内心有一小簇火,自顾自燃烧,一点点加温,如温水煮青蛙那般,她能预见后果,却停不下来,仿佛在高空踩钢丝,每步都是侥幸存活的甘美,内心却无法真正的高兴起来。
她想到
谢无羁要扮演一个入赘的男人。
对于普通男人而言亦是屈辱,更何况是谢无羁,玄天帝君,原著里地位和战力皆是天花板的人物。
说不清为什么,沈离感觉心脏忽然被某种尖锐的利器刺中,那个被刺中的地方先是一点点揪痛,她想忽略,那揪痛就是跟她对着干,很快变成阵痛,钝痛...再慢慢扩散开来,越来越酸涩,到最后她抱紧双臂,都无法忽略!
鬼使神差,她脱口而出,“林姑娘,对你真的很重要?”
他没有马上回答,白衣如雕塑一般,沈离有些后悔脱口而出问出的问题,可又以破罐子破摔的孤勇。
心弦绷紧到极致,她屏住呼吸。
烛火更淡了,暗色不断吞噬室内的温暖,清冷的声音破晓前忽而将至的雾气。
“是。”
一股麻意从手臂延碾到手指,她瞬间丧失了所有行动的力气。
好一会,她点头。
“好,就照你说的办吧。”
**
天刚微蒙绸亮,沈离被拉扯起来。
梳头绞面净身。
这套流程,她熟悉的很,她仿佛又回到飘飘楼去见郑公子那一日。
周围越喜庆,她越沉默,像埋在地里的种子,可种子是空心的,如何浇灌也无法开出花,只能不断告诉自己,至少还有一个盼头,说不定哪天就能长出心来。
她被喜帕掩住面容,推出门去。
喜娘前头引路,跨过门槛,行过走廊,流水中鸳鸯叠拍羽翅的声音,再是层层庭院。
她抬眼,见门廊下朦胧站着一个高挺的身影。
风吹起喜帕的一角,这下她彻底看清楚了。
他褪去白衣,像团火撞来,红衣将他苍白如霜的皮肤染了一层淡红,像刚拨开的荔枝,晶莹剔透,还能看见鲜红的果核,桃花眼微闪,拨动春水,她就是那汪水。
心跳病态又疯狂的跳动起来,距离近到,莲香将她彻底捕获,沈离看见那双骨结分明泛着冷玉光泽的手牵着红绸另一端。
喜堂三拜,宾客络绎,欢声贺语。
膈着喜帕,她遥遥望去,堂上二老的轮廓蒙上红彤彤光影,沈离想到外公最后送自己上车的场景。
她考上了大学,要去往另一个城市。
车站人流涌动,她提着行李往前挤,来不及回头看,上车后再伸头去窗外寻,外公已在人群之外。
黄昏的街景,也是这样的红彤彤的。
他汗流满面,气喘不止,手还举着一袋包子,透明的塑料袋蒙上雾气,包子的热气还没挥散完。
列车飞驰起来,她再也看不清那个身影。
画面一转,沈离坐在喜床上,身下是隔得发慌的枣子米糖。
喜秤拨开盖头就被丢开,他坐在一旁。
谢无羁:“为何要哭?”
“我没有...”
她回答,却无法掩盖声音中的沙哑。
沈离忽然想到那日去许府前,他也是这么问的,那时,她回答了一样的话,只是后来,他去追负气跑掉的林遥光,而她被陆刃算计。
他周身气势微沉,连艳丽的红都遮挡不住那森森寒意。
“吾没有眼疾。”
这一次,她连伪装都像是个笑话。
沈离捏紧手心下的衣裙,她目光始终对着地面,地上也撒了糖果瓜仁。
“真的没什么。”她鼻音很重。
沉默了好一会。
“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男人低沉的声音像是咬着牙说的。
沈离抬起头,她看见谢无羁眼底的受伤,他皱着眉,眼底有某种隐忍,即便表情很淡,她依旧能感觉到他的怒火。
他误会了!
沈离想解释,可又半天只挤出一个字。
“哦。”
两人相顾无言。
沈离失神看着窗纱印着红烛的暖光,只觉得每一分都是煎熬。
谢无羁置于膝盖上的手渐渐握拳,忽然他起身,铺在床上衣摆带下许多瓜仁果子,叮叮当当洒了一地。
“你休息吧。”
丢下一句,白影闪过,门还在晃动,屋内已剩下她一人。
头顶的花冠压的头皮发麻,步摇落下来,在她脸庞爬动,像冰冷的蛇。
沈离觉得疲惫,心里有股难以宣泄的情绪,瞬间红了眼。
她觉得委屈,又不明白为何委屈。
衣服又紧又重,头也痛,心也痛,浑身都痛,忽然头顶一松,她怔愣抬头。
男人去而复返,他帮她将凤冠取下。
背着光,她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少女长发流泻,她听见一声叹息。
他问:“既然难受,为何不解开?”
沈离哽住,他以为自己是因为凤冠太重了才难过?
疯狂的感情滔天巨浪那般狂涌上来。
有时明明可以更坚强,却因一块糖,一声安慰,一个拥抱而陷入某种歇斯底里,委屈的,没有任何道理的难过。
她哭的更凶,抽抽噎噎,“你怎知,我觉得重?”
其实,不完全是,然而她的委屈到底是为了什么,此刻也不再重要。
他去而复返,让她觉得一切苦涩都接壤上某种光明与温暖,因这渺小的恩惠,她瞬间飘在了云端上,她因看见蓝色的天而欢喜,忘了背后的深渊。
谢无羁无奈:“......我能看见。”
他抿了抿唇,浅淡的唇色因湿润带了些糜艳的颜色,“你几次揉脖子。”
少女刚哭过的眼清亮带着迷离,像晨曦拨开雾霭后的湖面,又似流萤在夜色缱绻中翩舞,她愣愣地看他。
谢无羁有些不自在,他撇开眼,过一会,又像是下定什么决心,目光定定笼罩在她身上,其中闪过他也疑惑的复杂情愫。
“别哭了。”
他想要轻柔下声音,却因不熟练而感到别扭,谢无羁蹙着眉,每个字说的僵硬又笨拙。
“你哭得我心烦。”
连雷蛰都止不住躁动。
这是在责怪她?
沈离不可置信瞪大眼,她猛低头捂着脸,肩膀更加颤抖,清晰的啜泣从指间溢出。
谢无羁抬手,又不明白自己要干什么,手僵在上方,缓慢又用力握拳,再放下。
“......别哭。”
“烦你就走!”她怒上来,声音嗡嗡的,没有任何威胁。
谢无羁僵硬地站着,剑眉紧促能凝出水,磕磕碰碰的解释。
“我不是这个意思。”
最后,他双拳握紧,咬牙脱口而出。
“我是说,你一哭,我就莫名不安!”
哭声瞬间止住。
手松开,她露出一双红彤彤的眼,肿的像核桃,睫毛轻颤,嘴唇因充血异常红艳,男人看到那处,顿住,喉结滚动了下,他痉挛般避开视线。
“为什么会不安?”
“我亦不知。”
“你...!”
她气恼瞪他,却被那双极深的眸子震慑。
那双眼里翻滚着可怖的暗涌,却又因极致的黑而异常幽亮,一瞬不瞬看着她,此刻因情绪急切而添了几分水色,在眼尾晕开一抹淡红的潋滟。
清绝眩目,美人无双。
她被他清艳的皮囊蛊住,一时忘了言语。
“没有骗你。”
“噢...好吧。”
沈离傻傻的,眼中还挂着泪,满脸通红,忽然脸颊被什么清凉冰滑的东西扫过,那试探的靠近,起初还有些犹豫,最后干脆整个贴在她脸上。
是他的手掌,他在帮她擦眼泪。
她抬眼,男人单膝跪在她面前,长袖顺着抬手的动作滑下去,露出瓷白的手腕,虬劲的手臂上还能看见淡青色筋络的纹路。
他在用力,可抚摸在自己脸上的力道却柔和的不像话。
沈离紧张的,心跳就快跳出喉咙。
他手指擦干她眼尾最后残余的泪痕,“别哭了,刚刚是我说错了。”
沈离咬着唇瓣,眼眶又红了,他干脆两只手捧着她的脸,笨拙又仔细擦去那些泪痕,眼中还带着疑惑与某种炙深的痴迷。
“吾不清楚,你们这样的精灵,竟会有这般多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