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万妖之母,骨罗刹?”沈离试探。
对面安静了会,轻笑两声,“聪明的小姑娘。”
沈离没多开心,她的心往下沉。
她是借由骨罗刹的妖力附着在一只已死的狐妖身上得以复生,若没有这缕妖气,她当下便会死!
她摸不准骨罗刹的打算,她在落水之时没死,是因为对方仁慈,还是叫她换一种更为痛苦的死法也未可知。
但有一点她清楚,想要活下去,万万不能激怒对方。
拖!
如今她只能硬拖时间!
抛开那些莫名酸涩的情绪,她冷静到残酷地分析利弊,主角团需要她这缕百岁灯的灵力,不然他们也不会让她跟着,那么,她还是有价值的!
少女紧张的心都快跳出来,面上却愈发从容冷静,她把颤抖的手背在身后。
“你把我抓来意欲何为?”
“你不妨猜一猜?”那声音带着冰冷的滑腻。
沈离沉凝,“我身上有你想要的东西,但是,你无法直接来取!”
她觉得不对劲。
连谢无羁都无法一击将其杀死,若万妖之母想对自己做什么,即便没有那些尖牙利齿的小鱼,她落水时就已经死了。
而她没有,还好好的站在这..
安静。
除了水声,死一般的寂静。
忽然尖锐的笑声拔地而起,水纹愈发剧烈震颤,每滴水花都在尖叫,沈离捂住耳朵。
许久那声音停住,褪去年老的部分,真正的展露一个女子的娇媚温柔。
“你确实给了我意外的惊喜,可你的性命...终究还是留不得。”
沈离被这样的声音蛊惑了片刻,是骨罗刹的真声!
她甩了甩头,保持清醒。
“你要杀我?”
“不,只是寻根本源,不属于你的终归会消散。”
“我不懂。”
“没关系,你只需要清楚,你借由我的妖力复生,你的本源残留我的神识,简单来说,你的感知,我多少能知道一点。”
那个声音妩媚,乖猾,像一个猎人,慵懒的,吊着块肉百无聊赖又胜券在握引诱那只双目失明的猎物。
骨罗刹幽幽道:“自然,我也知道,你恋慕着玄天帝君。”
沈离心一慌,再无法保持冷静。
“你胡说!”
秘密忽然被宣之于众,即便这里没有第三个人,她依旧感到惶恐。
这是冒犯的,不可饶恕的!
那声音窃窃低笑,“别害怕,我会成全你...”
“不需要你成全!”
“真的不要?”
一缕汩汩水流如空中游动的光晕,从树枝舞动扭捏着身姿来到沈离面前。
“别骗自己了。”
它潺潺瑟瑟,森森蛊惑。
“你不再会整日患得患失,瞻前顾后,看着他为了另一个女人牵肠挂肚而痛苦不堪...你只需要...”
它游到少女耳边,循循善诱,“按我说的做,你的命能保住,你想要的也会得到。”
沈离陷入温暖的泥沼,闭仄窒息,她却被温暖绵长气息蛊惑,这里,有种给人以安全的错觉。
她不断下沉,手指,身体,逐渐失去气力。
遥远混沌中的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即将消失之际,那团水波荡漾起欢快的波纹。
沈离忽然睁开眼,攥起那团水往远处一扔,“滚开,我不要!”
那水团不设防,猝不及防被摔开,它恼羞成怒,声音变得尖细可怖。
“不知好歹的小丫头简直找死!!”
柔和的水团撕裂开,幻化成数十条锋利的触手往少女面门甩去。
沈离想躲,双脚却像绑了巨石,忽然缚上水的重量,她抬手护着头,那些触手忽然裂成无数滴水珠落下。
少女仰面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她抚按着胸口,眼底还有未消的惊恐。
水面上方天光涌动,白色身影翩然落下,谢无羁手持雷蛰,一手背在身后,衣袂翩飞,清冷绝尘。
“玄天帝君!?”
水团的嚎叫犹如幽夜中乱窜的鬼火。
“你如何可能进的来!?”
谢无羁墨发舞动,缠绕在他颈项胸前,愈显雪姿玉容。
闻言,他薄唇轻启,“雕虫小技。”
沈离:“谢无羁,树!砍掉树,她不能动!”
谢无羁反应极快,几乎是同时,雷蛰剑光一闪,树根立刻变成半透明,与剑气交错,根茎丝毫不损。
沈离惊愕,“怎会!?”
那声音又笑起来,这回是骨罗刹温婉柔美的声音。
“你总是只猜对一半,不过,我很快就能动了。”
谢无羁剑眉紧蹙,他眯着眼看向某一处,电丝瞬间穿刺过去,那声音消失了,又换了一处地方,水纹荡开,墨瞳闪过一丝讶异,“幻象。”
骨罗刹低笑,“谢仙君,你可知有些地方,进来容易,出去难。”
“亦或者,你可按照我的方法来行事。”
最后这句,那残存未灭的水团在沈离耳边悄悄低语。
“你做梦!”
沈离放出狐尾扫过,身旁空无一物。
骨罗刹的气息消失在周围翩飞的鱼群间。
沈离心道不好,“谢无羁,先救那些女孩!”
谢无羁随着她的视线看去,可很快,便移开视线。
沈离有不好预感,“怎么了?”
谢无羁:“她们早就死了。”
沈离不能相信,“我明明看见她们还在呼吸!”
“那是妖力所至。”
沈离看着那一个个浑身散发圣光的女孩,她们左右不到十岁,当年又是以怎样惨烈的情形被人投入水中。
刘家即便有刘家的无奈,可依旧罪孽难赎!
谢无羁见沈离眼中不加掩饰的悲痛,黑瞳微闪,他薄唇抿紧,指尖磨蹭雷蛰图腾,沙哑开口,“你无需为以逝之物伤怀。”
沈离呆愣地看向他,似还在用力理解他说的话,白衣仙君撇开眼,纤长清凌的睫毛轻轻颤动一下。
他周身雾白,雷蛰还游动着星碎的电光,美丽,完美,像一具毫无感情的神像。
谢无羁:“你的伤心毫无用处,死去之人无法复生,你亦会自乱阵脚而落入敌人的陷阱。”
好冷漠。
可他没有说错。
沈离点头,“你说的没错。”
下一秒她又抬起头,“若是连我们都漠视,那么这个世上又有谁能记住她们呢?”
谢无羁无动于衷,目光依旧冷漠疏离。
“为何要记得?”
沈离说不出为什么,心里堵得难受,她看向树上那些‘果子’,那些曾经都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被这样无情的剥夺生命,再遗忘,对于她们来说,是第二次的凌/辱!
“她们原可以长大的,却因某些私心欲念,永远定格在被人无情投入水中的那一刻,可生命不该被这样愚弄与戏耍。”
谢无羁蹙眉,“愚弄?戏耍?”
“被刘家愚弄,被这妖物戏耍,就这样潦草地结束了生命!”
“那又如何?”
“对,她们生来就无法左右自己的命运,可是,公道自在人心,问心亦是问道,我的心告诉我,我必须给她们一个公道!”
若视而不见,或许她能活在当下。
可这种侥幸也是毒药,一点点荼毒属于她自由的那部分,失去了风的清朗,雨的润泽,在麻木与冷漠众度日,那么生就是背负苦楚的业障,活着不过是以半死的状态赎罪罢了。
她很胆小,也很懦弱,可她不能视而不见!
她不想成为一个麻木不仁的行尸走肉。
沈离忽然想明白了什么,“谢无羁,这就是我的道!”
她目光明亮热烈,比三味真火还要迅猛,一下子重开他冰封三尺的屏障,谢无羁胸膛里有某种酸涩澎湃的情潮不断涌上来,一下一下的撞击。
每次撞击,他都有种错觉,那些东西会直接撕裂他的身体汹涌而出,疯狂,失控,无法掌握的悬空感,令他觉得烦躁。
谢无羁想起自己为何会来到这里。
不知何时,那道纤弱的身影像根扎入喉咙的芒刺,又从狡猾的某处得了养分,阴阴怯怯地生长。
她说要留下最后一眼,期翼落空,她眼底的光熄灭,像颗注定要陨落的星,他经常在上琼殿看见,这不稀奇。
只是,这一回,却有些失控了。
雷蛰鸣响,谢无羁抬手按下,“连你也在挣扎吗?”
他问雷蛰,雷蛰没有回应,他又像在问自己,他亦无法给出答案,体内那个东躲西藏代表罪恶的幽魂正在扭曲,它狼狈不堪,恼羞成怒,又...无可奈何。
她看着狸猫温软的目光,透过那双绿瞳印在他心口。
她在阳光下清浅的笑。
她为了他人的不幸流泪。
她倒在血泊里,让自己跑......
一幅幅画面定格在最后一幕。
她挡在张氏母女前,眼神已经开始品尝死亡。
——随你。
谢无羁感觉身体里那蛰伏的酸涩霎时放射出无数加倍痛楚,痉挛般横冲直撞,几乎是无法停顿半分,雷蛰瞬间凌空出鞘,他脚尖轻点,那是往仙子湖的方向。
“谢无羁,我们一起努力,冲出这个结界,替那些女孩讨回公道吧!”
她毫无所知,绽放过于耀眼的光芒。
“我们一起,好吗!?”
世道从来不缺因果轮回,遍地沉疴酒臭,那果糜烂苦涩,又有谁人会挖掘品尝?
可她就在眼前,明媚光艳,温柔坚定。
像证明谬论里存在真相的一个绝对不可能存在的存在。
极其荒谬...
他竟有一瞬想要屈从。
真是,疯了!
“蠢。”
“什么?”
“算了......”
他眸光幽深,浅淡又暗哑的两字消失在她羸弱又富有生机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