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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子湖,春锦夏初。
柳绿著雨,江花缀满,却有一种孤灯湿竹的悲潦之感,周围极其安静,能听见水流途经河底石子细小又软润的声音。
沈离跪坐在竹筏舟上,愣愣看着船尾,那里一排火红的尾焰,这是陆刃的咒术。
随着火焰涌动,船面晃晃悠悠动了,沈离惊讶不已,她想到现代的发动机。
“好神奇!”她瞪大眼,满心赞叹。
沈离无法像陆刃那样如履平地地行走,只能手脚并用来回挪动,她又往船尾挪了挪,伸长脖子,将这番奇景收入眼底,笑容中满是真心的赞许。
“真厉害!”
陆刃一愣,昂着头,浓眉一挑,“少见多怪。”
他双臂环胸,胳膊虬实的肌肉将黑色劲装撑的鼓鼓囊囊,露出半截小臂上可看见淡青色凸起额筋络,身姿挺拔,卓越虬劲,眉宇天然存着戾气,看着就凶狠,却在少女看不到的地方,那双尖耳抖动一下,耳尖悄悄红了。
尽管如此,他依旧是一副跋扈的样子,薄唇勾起,短簇的红发如一团烈火,投入深碧的潭水中,有种蓬勃燃烧的明亮感。
沈离觉得,无论何时何地,陆刃总是自成一种特殊的强悍,格外抓眼。
陆刃见少女蜷缩的样子,调侃:“你不会是上了船连路都不会走,方才豪言壮语,我当你多有底气,一会妖怪出来了,可别拖小爷后腿。”
“才不会!”
沈离越不服就越是要证明自己,她顶着船面颠簸不平起身,却被眼前更为开阔的视野所展露的壮丽景色慑住心神。
“陆刃,若不是早知道,我根本无法想象这样的美景之下竟会有邪祟。”
陆刃啧了声,“对于刘家父子确实是邪祟,可你怎知对于那邪祟而言,刘家父子不是可怖贪心的怪物?”
“......”
陆刃见少女忽然沉默,摸了摸鼻子,“怎么了?”
话一出口,他才反应过来。
沈离很在乎玉儿,比起他们这些修士,她似乎跟那群人类更加亲近。
他翻来覆去想自己刚刚是不是说错话而感到烦躁,少女忽然抬头。
“陆刃,你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她灿然一笑,周围光线清澈明亮,浅色瞳孔在阳光下清澈闪耀,那瞬间陆刃感觉胸口被一只利箭插中,心口一漾,流动在四肢的血液都开始澎湃。
“你怎么了?”见他惊愕呆滞的模样,沈离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你被雷劈了?”
“什么!?”
陆刃如梦初醒,往后倒退几步。
他像一只飞窜惊恐的猫,忘了这是竹筏舟,动作大开大合,激起船面摆动,沈离一下没站稳,失去重心。
“啊!!”她身体往前倒去。
“小心!”
几乎是下意识,陆刃伸手搂住沈离,两个身体紧紧贴着,他又僵持住,两只手忽然犹如千斤重,指尖麻木,机械。
握住的那一处,纤细,柔软,又带着灼心的温度,陆刃耳朵里响起一连串轰鸣。
他从未感受过那种悸动,刺激的,像是一口气饮了一百坛子酒,辣意直冲头顶。
她的手堪堪撑在自己胸口,他能够清楚看见那十个粉润圆小的指甲盖,随着自己深入浅出的呼吸,上下起伏,他呼吸逐渐粗重。
少女慌乱,无措,眼底的水色带着致命诱惑的迷茫。
她在说什么?
不清楚,他也不想搞清楚!
那股力量牵引着他,少年浑身燃了火,绿瞳缩成一条线。
豹子的嗅觉特别敏锐,那股气息很特别,不是寻常脂粉甜香,带着阳光炙烤后暖香,又是春雨渗入屋檐落下宣纸上,略苦回甘的墨香。
陆刃恍惚了下,他仿佛回到未开蒙时的混沌,他耸动鼻尖靠近,青涩又笨拙的嗅闻,她的发丝,是诱捕野兽的大网。
沈离看到一张深邃放大的俊脸,他皮肤是浅麦色,嘴唇红润,呼出的气息带着淡淡好闻的薄荷味,忽然,胡椒和薄荷的气息浓烈起来,像碗烈酒,泼在她脸上,激凉,热辣,她愈发慌乱。
“等一下!”沈离开始挣扎。
她推着那面如铜墙铁壁的胸膛。
“陆刃,你快放开我!”
少年置若罔闻。
他怀抱禁锢,像浸了水的麻绳,越收越紧,两只耳朵尖尖的,从艳丽浓密的红发间露出,热情地上下耸动。
一双狼目乖戾幽艳,半睁半阖,眼尾熏红,唇齿间呼吸渐深,热辣浓稠,是强悍的春药。将人拖入妄境。
“这个...气味。”他声音嘶哑,热汗滚落紧蹙的眉间,他急切在寻找什么解脱。
沈离双手推着他坚硬的胸膛。
如钢似铁,纹丝不动。
“陆刃!!!”
沈离惊悚地发现那双猫瞳的孔芯已经从一条线变成点。
这是野兽攻击的前兆吗?
她还来不及思索,忽然呼啸声擦过耳廓,近在咫尺的绿瞳蓦然张开凌厉的气场,虬实的手臂扎在她腰间,她瞬间腾空而起,裙摆腾空划开弧线。
陆刃带着沈离跃起半寸,转了个圈,又极为轻巧落下,于此同时,几道火刃于他指尖发出。
嘶吼的火舌于江面划开一道红光,最终撞在某处——
黑刃!
两人一同望去,只见谢无羁抖了抖剑锋,从暗处走出。
沈离惊讶,“谢无羁,你怎么来了?”
“我来的不巧?”白衣仙君语气清淡,却带着极尽冰冷的寒意。
沈离蹙眉,总觉得他话里有话。
她不理解谢无羁为何忽然话里带刺,莫非他与陆刃有矛盾?
漂亮的桃花眼,没有半分旖旎的风采,瞳孔漆黑如渊,沈离甚至感觉到一丝杀气,白衣在风中猎猎飞舞,随着‘锵’的一声,他将雷蛰收回,干脆,利落,长袖在空中划开一道锋利的弧度。
陆刃嗤笑,“没想到,堂堂玄天帝君也喜欢干那偷偷摸摸的勾当。”
谢无羁扯开唇,露出个不算是笑的浅笑,“若不是你命大,早在许府,某就以天雷灭你灵根。”
谢无羁手轻轻搭着雷蛰,剑鞘上巨兽图腾流动着冷光。
陆刃淬了口,像闻道血气的野兽,嘴角撕开锐利的弧度,冷笑,“小爷我现在就站在这里,你快来劈我!”
谢无羁正要说什么,忽然抬头望向不远处,山巅忽然飘来团烟雾,他蹙着眉,似在观察什么,下颌凌厉的弧度锋利孤冷。
沈离却在意另一件事,她想问谢无羁是否也是为了对付妖怪而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平静的湖面先是化开一道涟漪,沈离看着那水弧扩散到船沿,忽然水纹震颤,她连忙卧倒。
忽然,地动山摇!一条浑身黢黑的东西从湖面中心窜出,激起的水花如同石子打在众人身上。
沈离抬手挡住脸,她惊愕地窥见,是条巨大的鱼,它鳞片如铁,散发幽蓝冷光,尾翼似砚中泼开的墨,行经之处拖着黑雾。
是火!
黑色的火焰。
沈离激动:“是火,是火焰,百岁灯!!”
谢无羁凌空跃起,左手掐诀,右手持剑,数万道剑雨以排山之势穿刺而下,湖面碎开大片,那巨物被击中,凄厉嘶吼。
沈离捂住耳朵,朝陆刃喊:“有点像鲤鱼!”
陆刃嗤笑,“管它什么鱼,小爷叫它变烤鱼。”
他化形为巨大的豹子,腾云踩雾,与那大鱼缠斗。
一雷一火,前后夹击,那怪物招架不住,躲在云后,不再轻易出来。
这时,林瑶光和柳云逸正巧赶到。
“无羁哥哥!”
林遥光本就是追随谢无羁来的,眼见这一幕焦急呼喊。
柳云逸折扇一打,几根藤曼挡住飞溅的水花,“莫要靠近,那妖怪尾有妖火,实属不寻常,或许真与百岁灯有关。”
林瑶光忽然看见竹筏船上的沈离,心中涌出强烈的不安,她不希望沈离再次得到大家的注意,从前的她从不会有什么危机感,但近些日子以来,原本她觉得应该是她的东西,莫名就被沈离抢走了。
说不清出于什么心思,这一次,她就是想抢在沈离前面!
粉衣少女亦然推开蓝衣公子的手,跑到前头江边,“沈姐姐说要对付那怪物,可她连净身术都用不好,我也去帮忙!”
林瑶光不比沈离强多少,她本体受创,借由柳云逸一棵藤树上结的桃子化形,勉强可修木系法术。
她操控着藤曼,双指一点,“万木生长!”
这是柳云逸教她的法术。
周围的草木簌簌抖动,万脉枝叶痉挛纠虬在一处,对准云中黑兽。
“收!”
林瑶光五指收拢,藤曼锁住了黑鲤的触须,她兴奋的目光一亮,成功了!不等她开心多久,脚底的土忽然破开。
谁都不曾想,那怪物木火两灵,亦能操控草木!
林瑶光被反噬的藤枝缠绕全身还是蒙的,她慌张呼救已晚,柳云逸上前,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所阻。
“救命...救命啊!!”她吓得只哭。
于此同时,沈离正用尾巴扫开水面要撕咬上来的小鱼怪。
这些鱼虽小,却有鲨鱼排齿,乌泱泱围上来,沈离又一甩狐尾,几十只小鱼怪重新砸入水中,她正想休息,忽然船底被什么猛地一击,她虎口发麻,双手脱开的瞬间,身体往上抛起。
那瞬间,她听到了林遥光的呼救,她看见一道白色身影像箭那般飞驰。
是谢无羁。
他失了往日从容,毫不犹豫向林遥光奔赴而去。
入水的瞬间,沈离仰面看着天空,幽蓝色被特殊的灰掩盖,水里的血腥令人作呕,上一秒还惊恐到痉挛,这一刻就是无尽的疲惫。
她听到陆刃的嘶吼,和无数纷乱的声音,手指抓紧衣襟,湖水无孔不入,她吐出几个泡泡,在泡泡的幻影中她看见自己苍白的脸。
为什么,还是会那么难受呢?
不是早就已经认清现实了吗?
她真的...
好讨厌这样的感觉!
沈离看见自己双手在水中扑打,无济于事,身体迅速下沉,她抓着喉咙,吐出肺部最后残存的空气,隐约遥远的水面破开了一下,又重归平静。
视线逐渐模糊。
她恍惚地想,这一次,谁都不会来。
沈姑娘还是难逃一死。
不知过了多久,背部骤然贴在冰凉的石面上,她周身的水哗啦啦铺开一地,从头顶到脚踝像被人拧麻花那样扭干水,如同一块迅速被风干的海绵,又重新斥满新鲜的空气。
沈离翻了个身,双手撑着地,濒死那般呼吸。
她没死!
沈离翻了个身,脱力躺下,她看见水碧苍穹,幽蓝如同揉碎的珠宝向四周穿行,幽懒,静谧,鱼群翩然而至,仿佛天空盘旋的山鸟。
一颗巨大的根木从深渊底部穿涌上来,雅姿妍态,绮丽诡谲,每根树枝仿佛伸展腰身的少女,枝干上结满了莹白色的果子,清香满盈。
不对!
沈离瞬间清醒,那可不是果子,透明的薄膜水状包裹着的
赫然是人的形状!!
待看清一切,沈离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每个透明的果子里都蜷缩着一个小女孩,是刘家先祖数百年献祭的少女,她们面若桃花,皮肤细腻,宛若生息。
连接果子下方有根极细深红色的藤茎,还能看见里面有液体在流动,根茎另一端缠绕在主干上。
沈离脊背发凉。
她发现,有些根茎已变成白色,相对的果子里是一副枯骨,赫然便是被这颗魔树吸干了精魂。
她又惊又怒,害怕的手都在颤抖,心底有股夹糅悲怆的怒火从胸口直直涌上头顶。
忽然四周水纹颤动,一个清艳又苍老的声音响起。
“没想到,你竟这么快就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