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这个道理!”苏琼当即拍了拍手,语气里满是雀跃,仿佛真为这突如其来的缘分欣喜不已。可她说话间,目光却不经意地越过梁杏,飞快扫过外间帘后那道隐约的身影,凌舟不知何时已立在那里,她眼底随即掠过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快得如同错觉,藏着不为人知的算计与深意。
“如此一来,咱们两府的情谊,便能一代代往下传了,往后也再不会有那些捕风捉影的闲话。”梁杏顺着苏琼目光也看到了帘后身影。
凌舟负手立在帘后,双手交握的指尖几乎要嵌进掌心。听着两位夫人你来我往的言谈,轻易就敲定了这桩“指腹为婚”的约定,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他将厅内情形看得分明:苏琼眼底那抹藏不住的算计,裹在温婉的笑意里,像淬了胆汁的糖;梁杏脸上满是真切的欣喜,似全然不知这场美满的约定,实则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恍惚间,沈枢的身影又撞进脑海,争执时泛红的眼尾,沉默时紧绷的下颌,还有那些未曾说出口的和解与念想。心口一窒,像被重物死死堵住,闷得发疼。苏琼这明明足要以孩子为契,想用这桩亲事做成牢不可破的纽带,将凌、沈两府牢牢捆在一起。这哪里是结亲,分明是断他后路,要彻底掐灭他与沈枢之间那点仅存的、或许还能解除误会的奢望。
这样用心良苦的筹谋,不知沈枢得知又会如何。可眼下他却是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只能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这场以“贺喜”为名、以“情谊”为幌子的算计,在满室喧嚣的笑语声中,稳稳落下了最后一步,将他死死困在了这名为“责任”与“礼教”的牢笼里,寸步难行。
秋风卷着清冽的桂花香漫进沈府黑色漆门时,张姨娘的卧人房里,终于传出一声婴儿清亮的啼哭,脆生生划破庭院的静谧,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那眉眼弯弯的模样,竟有十分肖似沈枢,瞧着便惹人疼惜。
沈枢立在张姨娘卧房外的廊下,听着那一声声啼哭穿透窗纸,心里却无半分初为人父的喜悦,反倒像被无形的绳索勒得更紧,呼吸中都带着沉甸甸的滞涩。苏琼与梁杏当日瞒着他定下的“指腹为婚”的契约,终究还是要循着宿命,成真了。
转眼小女娃已落地满月了,沈府内外装点十分热闹,张灯结彩,红绸缠柱,宾客们也应邀上门,笑语喧阗。凌舟扶着从马车上下来的梁杏,身后跟着怀中抱着襁褓小儿的乳母,缓步走进沈家正厅,手上提着精心备下的厚重贺礼。他脸上挂着合乎时宜的得体笑意,应对着周遭的道贺,眼底深处却藏着一抹掩不住的落寞,像被桂香染透的秋意,清寂又绵长。
他的目光先掠过张姨娘臂弯中安睡的小女娃,那眉眼间肖似沈枢的轮廓,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下心头,随即转落向沈枢。两人眼神猝不及防地相撞,随即便极快地错开,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坚冰,再无往日的缱绻缠绵,也无曾经针锋相对的争执,有的是客气到骨子里的疏离,淡得像席间的烟霞,触不可及。
宴席刚开场,苏琼便笑着起身,手中捧着两份从丫鬟递过的烫金镶边的婚书,语气里满是愉悦的欢喜:“今日既是我沈家小女的满月之喜,也是我们凌、沈两家兑现当日约定的好日子。婚书我早已备好,还请凌老爷、凌夫人过目,若是无异议,这喜事便就此定下了。”
梁杏笑着接过婚书,“婚书本应我们男方家来准备,即然今日沈夫人已备下,那便择日不如撞日正式结下这门亲。”转手递到凌舟面前,眼底满是对未来的期许:“从今儿起两孩子便是名正言顺的未婚夫妻,咱们两府日后多些往来走动。”凌舟伸手接过,指尖触到婚书冰凉光滑的纸面,只觉得那薄薄几页纸重逾千斤。
这一纸红书,订下的是两个懵懂孩童的往后人生,锁住的却是他与沈枢之间最后一点渺茫的念想,毫无转寰
沈枢立在一旁,目光牢牢黏在凌舟执笔的手上,看着他在婚书上落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轻得像羽毛,却又锐得像刀锋,一下下在他心上划着口子,血流不止,呼吸中似都带有血腥气。
从这两份婚书交换的这一刻起,他与凌舟之间,再也没有了偷偷见面的借口,再也没有了缠绵缱绻的可能。往后余生,只剩“儿女亲家”这层冰冷又体面的身份,隔着两府的宗族规矩,隔着两个孩子的光明未来,像隔了万水千山,即使在眼前也无法靠近半步。
沈府的满月宴还在喧嚣,道贺两府的声音不绝于耳,凌舟与沈枢始终无半分交集,未曾说过一句话。
直到凌舟与梁杏乘车离开沈府,车轱辘碾过青石路,发出沉闷的声响。凌舟摊开那纸烫金婚书还带着几分凉意,指尖摩挲着上面的字迹,忽然就想起了沈府书房那个争执的夜晚,烛火摇曳,沈枢泛红的眼尾,还有自己落在夜色里、悲苦委屈的眼泪。
原来从一开始,他们的结局就早已注定。这一纸红书,不过是将那份早已写好的宿命,狠狠钉在了纸上,从此尘埃落定,再也没有半分更改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