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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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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枢猛地抬眼,撞进苏琼平静无波的眼神里,那里面没有半分怨恨,也没有一丝期待,只有一种近乎坦然的平静。

他张了张嘴,刚想说些什么,就被苏琼的话打断:“你放心,我不会为你生孩子。”她顿了顿,抬手轻轻拂去衣袖上并不存在的浮尘,动作慢而轻,语气却依旧平淡得没有起伏,“我已经让人查过了,城西张秀才的女儿性子温顺,城南李商户的妹妹娴静知礼,都是身家清白的好姑娘。这事我能做主,纳她们做妾便是。再挑几个伶俐的丫鬟给你做通房,往后她们为你生儿育女,府里添了人气,全了夫君你的体面,也全了我的名声,一举两得。”

“你说什么?”沈枢的声音发颤,指尖都跟着抖了起来。他不敢信自己的耳朵,苏琼分明恨他入骨,此刻却要主动为他纳妾,这份平静的“成全”,比往日的怒骂与嘲讽更像钝刀,割得他浑身无措。

他站起身伸手去抓苏琼的手腕,却被她轻轻侧身避开,指尖只捞到一片冰凉的空气。

他明白了这哪是成全,分明是苏琼最狠的报复。苏琼恨他在给亡子超渡的日子里,他和凌舟再次悖德纠缠。心口瞬间沉了下去,又寒又怕连呼吸都带上了绝望。

“我说的话,你听不懂吗?”苏琼抬眼望他,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波澜,只是那波澜里没有半分怒意,只有死水般的失望,“你心里装着别人,我留着你也没用。倒不如让你多娶几房,往后你与她们好好过日子、生孩子。这样我守着我的院落,咱们互不相干。”她顿了顿,字字似淬了冰,“这样一来,你有美妾孩儿,便不用再偷偷摸摸去找凌老爷,我也不用再看着你心烦,岂不是最好的方式。”

最后一句话像把锋利的尖刀,精准扎进沈枢心口最软的地方。他望着苏琼眼底的决绝,终于彻底明白:她不是在成全,是想亲手斩断他和她之间,还有他和凌舟之间所有牵连,半分的转圜都不想留。

苏琼她用“为他纳妾”这种最残忍的方式,清清楚楚告诉他:你想要的自由,是不可能的,你欠我的、欠孩子的,这辈子都还不清。往后的日子,你我之间,只剩“沈府老爷与夫人”的空名,再也没有半分夫妻情分。

沈枢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苏琼快步离开书房,背影笔直没有一丝留恋,仿佛身后这座书房、这段婚姻,都只是她急于抛开的不堪。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纸上凌乱的星轨上,温暖的光却穿不透他心口的寒。苏琼的提议是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这头,是他与凌舟那段见不得光的希冀;那头,是沈家彻底破碎的体面与他对苏琼、对亡子的愧疚。

而他,无论选择哪边,剩下的同样是无尽的悔恨与痛苦,没有退路。

庭院的石凳上,凌舟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杯中的茶水从滚烫晾到微凉,他却没品出半分暖意,只觉得掌心的凉意,顺着指尖往心口钻。

梁杏那日的提议就像那寒冰下藏着的石头,沉甸甸压在心头“再要个孩子”“遣散妾室”“一生一世一双人”,每一个字都精准戳着他的痛脚。他想共度的“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是沈枢,他心中时刻想的是沈枢,怎么可能再与梁杏生出孩子。纷乱的思绪在脑海里汹涌的翻腾着,偏偏沈枢两次拥抱时的温度,岁烫得他心口发颤。

第一次的竹廊下,沈枢抱着他抵在冰凉的竹柱上,呼吸滚烫地落在颈间,疼痛与欢愉同时交织纠缠在一起,让他第一次懂了何为“沉沦”与“高峰”,任何挣扎都成了多余;第二次在佛寺厢房,佛祖的慈悲怜悯目光垂落,沈枢的手掌却贴着他的后背,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指腹的力道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占有。香火的气息混着隐秘的罪恶,他听见沈枢在耳边低哑地呢喃“再等等”,那三个字像浸了蜜糖的蛊,让他明知是错,却再也不愿挪不开脚步。

他不是不懂梁杏眼底的期许,也不是不想做个合格的夫君、称职的父亲,可每当他望着梁杏温柔的脸,想试着点头应下她的提议时,沈枢的身影就会不受控制地冒出来。想起沈枢低头吻他时,眼底翻涌的灼热;想起两人交缠时,指尖相扣的力道;连心跳都会跟着乱了节拍,所有“该做的事”,都在这份念想里碎成了泡影。

他试过逼自己断了念想,可越是克制,那份牵挂就越像疯长的野草,自由生长在心尖拼命往骨血里钻。到最后,别说对梁杏生出半分亲近,就连她稍稍靠近,他都忍不住绷紧脊背,满心不适。“生儿育女”这四个字更像落了毒,听在耳边只觉陌生又发冷,连一丝想象的勇气都没有。

丫鬟端来新沏的热茶,杯沿凝着细雾,她放轻了声音提醒:“老爷,夫人在卧房等着您呢,说有话要跟您商量。”凌舟缓缓点头,无奈起身往卧房走,双脚却像灌了铅似的,每一步都沉得迈不开。

他知道梁杏要问什么,也比谁都明白,自己给不出她想要的答案。推开门时,梁杏正坐在床边叠衣物,指尖捏着柔软的布角,动作轻缓得怕碰坏了什么。见他进来,她抬头牵起一抹笑,那笑容里藏着期许,像捧着易碎的光:“你想好了吗?”

凌舟的喉间像咽下了一片羽毛干痒不等她再多说,就咳嗽一声哑着声打断:“杏儿,对不住。”他不敢看她眼底的光,怕那点期待消失的模样,会让自己撑不住。只能低头盯着衣摆上的纹路,声音轻得似只有自己能听到:“我……我暂时没想要孩儿的心思,妾室的事,也先放一放吧。”

凌夫人叠衣物的手猛地顿住,捏着的软布的手悬在半空,她沉默了许久,卧房里突然安静得像只能听到窗外隐约的风声,她慢慢呼吸几下声音轻得像落在水面的细雪,字字带着不容错辨的决绝:“林姨娘和府里其他几位姨娘,我已经打发人送出去了,送去族里的庄上,让她们寻个妥当人家重新配婚,往后不必再回凌府了。”

她转头抬眼看向凌舟,目光没有任何情绪只有平静,却像能看穿人心:“是因为他,对不对?你心里装着他,才对我、对咱们的孩儿,都没了半分心思,是不是?”

凌舟的身体晃了晃钉在原地,瞬间僵住。喉咙里像哽着想摇头否认,却连一句能辩解的话都挤不出来。

他看着凌夫人眼底慢慢涌上的泪意,晶莹的泪珠如宝石的碎光亮得扎眼;看着她转身抬手拭向眼角,纤弱单薄的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像被风吹皱的纸。他的心又跟着痛了,痛的喉都觉的干涩。

自己又一次辜负她了,辜负了她的温柔与期待,可他没办法,他对沈枢的情感已深入骨髓,从竹廊初次的放纵炽热滚烫的呼吸到佛堂里的沉沦缠绵的轻柔手掌,每一寸记忆都成了抹不去的烙印,让他再也回不到从前那个心中只有家族责任的凌舟。

窗外的春风吹进来,裹着院角海棠的甜香,却吹不散卧房里沉甸甸的沉默。凌舟僵在原地,目光黏在梁杏孤单的背影上,第一次无比清晰地懂了:他和沈枢的那两次拥抱,哪里只是失了心,分明是一把彻底斩断了他回头的刀

往后的日子,他大概只能这样,在对凌夫人的愧疚里辗转,在对沈枢的执念里沉沦,日复一日地煎熬下去。看不见半分尽头,也找不到一丝能透气的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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