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灯后,凌舟踏入后院正屋卧房时,正撞见梁杏坐在妆台前,她指间摆弄着一支素银簪子,簪头的繁复的缠纹在铜镜光里泛着冷光,而镜巾映出的眼波里,却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他喉间刚漾开半句寒暄,染杏重重放下银簪先转过身,声音添了些许久未有的温婉软意,话语中却掷地有声:“夫君,孩儿已快满周岁,我想咱们再添个孩子,府中也热闹些,最妙能凑成一个‘好’字来。”
他的脚步猝不及防停在原地,手掌无意识地抓紧衣袖,布料的纹路硌得掌巾发疼。
佛堂厢房内和沈枢厮磨的灼热情欲还末散去,沈枢激情时咬在他颈间的痕迹还有着热意,这些身体上残品时感受像细针,经久的扎进心口,他竟连直视梁杏的勇气都没有,只能垂着眼,避开她眼底的光亮。
“若是再怀上孩儿,府里的那些妾室,便不能留了。”梁杏见凌舟低头不语,她的声音又轻轻飘过来,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那些侧室本就是族里的安排,你本也不喜,不如为了府里少些口舌放了她们,我们也能像寻常夫妻一样,一生一世一双人,岂不好吗?”
“一生一世一双人”七个字砸下来,字字像裹了冰似的,狠狠撞进凌舟心口。他望着梁杏眼底热切的期许,心间忽然漫开一阵愧意,他想起她这些日子眼底藏不住的痛苦失意,想起孩儿窝在他怀里时软糯可爱的样子,喉间像被堵住了,涩得一个字也吐不出。
梁杏这哪里是想“再要孩儿”,分明只是想借这桩事、借遣散妾室的提议,赌他心里还剩几分夫妻情分,赌他是否愿意从那场“世人不容”的纠缠里回头。
“我……”凌舟张了张嘴,喉结滚了滚,那句“好”卡在舌尖,想起沈枢在厢房中的模样,他攥着他手腕,情动时眼尾泛着红对他呢喃“再等等”的样子,就像一把刀此刻生生将心口劈成了两半。他最终还是躲开了梁杏的目光,声音轻得发虚:“容我想想,送走那些侧室,还需再与族里商量一下。”
梁杏眼底的光渐渐暗了下去,像被风吹灭的烛火。她没有再追问,只是缓缓转过身,重新对着铜镜,指尖再次摩挲着素银簪上的缠纹,声音轻得像要融进空气里:“好,我等你想清楚。只是夫君,有些事只有一次机会,旦凡错过了,就无回头了。”铜镜里映出她垂首的侧脸,原本柔美的轮廓,仿佛裹上了一层化不开的雾意。
她没说出口的是,方才在佛寺转角瞥见的那抹背影,终究还是成了心头绕不开、解不了的死结。
沈枢同苏琼回府,刚踏入正厅,便见她屏退了所有下人。厅内只有他们二人,苏琼端坐在桌前,面前一壶冷茶早已失了温度,壶壁外凝着的水珠顺着壶壁缓缓滑落,恰如她此刻的眼神,每一道都是透骨的寒。
沈枢心头发紧,想找借口去书房避开,苏琼的声音已先一步砸来,满是毫不掩饰的嘲讽:“沈老爷今日去庙里倒是‘心诚’,连后背的衣料都沾了香火灰。”说着苏琼手指捻过茶壶外壁的水珠垂目“只是不知,沈老爷你是否还记得,今日去寺庙做什么的?本应是为我那没能出世的孩儿超度祈福的,你却干了些什么?”
沈枢的后背猛地一滞,冷汗瞬间爬上脊背。他骤然想起,方才在厢房与凌舟亲热时,曾不慎靠过佛前的香案,那些香灰定是那时沾上的,他竟半点没察觉。手不自觉地抬到后背,想拂去那碍眼的痕迹,可苏琼的目光像两道寒冰死死盯暑住他,使他半分都动弹不得。
“佛堂本扰是清净修行地,沈老爷倒也很会选地方‘修行’。”苏琼的声音冷得像结了霜,她端起茶壶倒入一杯冷茶,捏着杯沿放唇边轻轻抿了一口,寒意却顺着字句更甚,“就不怕污了佛祖的眼,让你身上的罪孽再深几分?”
她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却像敲击在沈枢心上。“你是不是觉得,躲在藏经楼的厢房里,就能遮住你和凌老爷那些见不得人的龌龊事?”苏琼抬眼望他,眼底的冰冷里翻涌着怒意,“还是觉得我眼瞎,看不见你出门时魂不守舍的模样,更看不见你回来时,眼底藏都藏不住的心满意足?”
“我不是……”沈枢的辩解轻飘飘的,像被风一吹就散的柳絮。他没有勇气继续说下去,只敢偷偷瞥向苏琼,见她眼底翻涌的嘲讽,心里却像被两只手撕扯,一边是没能出世的孩子,一边是佛堂厢房里灼热的缠绵,罪恶感混着慌乱从心底往上涌,压得他连挺直脊背的力气都没有。
“不是什么?”苏琼“咚”地放下再次拿起的茶杯,这次杯底撞得桌面发颤。她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他面前,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刮得他脸颊发烫:“沈枢,你若真有胆子,就光明正大地去找你的凌老爷,让全长安城的百姓都来看看我们沈老爷的‘痴情’!你别躲在我这府里,顶着‘夫妻’的名分当幌子,去干那些见不得人见不得光的勾当!”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个字都带着尖刺:“你以为你藏得严实?府里的丫鬟仆妇,哪个没瞧见你今个儿在庙里魂不守舍的模样?哪个不知道你钻进了藏经楼的厢房,是去做了什么的!”
这些话像无数把利刃,密密麻麻扎进沈枢心口,让他连呼吸都有些急促,耳根更是烧得发疼,他早该知道,苏琼不是没察觉,只是在等一个机会,等一个将这层窗户纸彻底捅破、让他无处遁形的时刻。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滚烫的沙砾,一个字也吐不出。只能眼睁睁看着苏琼冷着脸越过他,裙摆扫过他的衣角,径直走出正厅,往跨院去了。只留他一个人,僵在满是冷意的厅中,连影子都透着狼狈。
夜幕降下时,凌府与沈家的灯笼陆续亮了。昏黄的光透过灯罩散在檐下,没有半分暖意,各自都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冷。凌府的冷里掺着凌夫人梁杏未说透的期许,沈家的冷里浸着苏夫人苏琼压不住的绝望。
凌舟从卧房出来,站在卧房外徘徊,指尖攥着廊柱的木纹,“夫妻情分”与“心头执念”在心里反复拉扯,连呼吸都带着滞涩。
沈枢佝偻着身躯枯坐在正厅的椅上,面前的青石地砖泛着毫无生机的冰冷,对亡子的愧疚与对凌舟的渴望像两股死死纠缠,无法解脫的枷锁捆得他浑身颤抖。
佛寺的偶遇与痴缠,原该是缓解他们对彼此的思念,可现在却像是往两府的氛围里添上了一把火。如紧绷的弦在各自的挣扎里越拉越紧快要彻底断裂。
沈枢这日正在书房临摹星图,笔尖蘸了墨落在纸上,就见苏琼带着丫鬟信步进来,丫鬟手里端着一盅还冒着细白热气的补汤。
苏琼没上前,只示意丫鬟将汤盅轻放在桌角,目光掠过纸上缠绕交错的星轨,语气淡得像窗外的凉风:“夫君,这府里太静了,静得人心里发空,实在冷清。自……上次后,府里也没添过什么……”
沈枢捏着狼毫的手顿住,指节暗自使力泛出些微青白色,他怎会不懂苏琼说的“上次”,是那个没能保住的孩子,是她亦是他心里不敢碰的疤。这话如钝器重重砸在脑中,强烈的疼顺着心底往四肢蔓延,呼吸紧了几分。
他没抬头,目光仍落在凌乱的星轨上,声音压得很低:“你若觉得闷,我去街上寻些新奇玩意儿来。”
“寻些玩意儿有什么用?”苏琼忽然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没染到眼底,反倒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冷漠疏离,“我想说的是,这府上该有个孩子了。沈家总不能没有继承人,传出去,难免会有人说我不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