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千树心里有些失望,但还是将左手递了过去。
解栖砚又拿出那串珠子,靠近他手上依旧鲜明的红线。殷千树这次和他面对面,刚好能清清楚楚地看见解栖砚眉间的红痣微亮着,像是某种预兆。
以及————
解栖砚缓缓合上眼。当他再睁开眼时,眼底映出鲜红的符文,在他的眼球上浮动着,像是快要溢出眼眶,有些狰狞。殷千树手上那红色的线被吸引着,缓缓流入木珠中。
然后,毫无预兆地,吸收因果线的那颗珠子表面的琉璃裂了。
解栖砚像是被人打了一拳一样,猛地后退一步,从刚刚的状态被拉了回来。眼底的符文也消失得干干净净,他的眼睛又重新变成了深邃的黑色。
“没事吧?”殷千树赶紧扶住他的肩膀,有些焦急地问道。
解栖砚闭上眼缓了两秒,随即咳出一口鲜血。
殷千树赶忙扶着他坐下,轻轻拍着他的背。其实殷千树有一点洁癖,任何时候迫不得已绝对不会让自己的衣服被弄脏弄皱。但此时殷千树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只是用衣袖去擦解栖砚嘴角的血痕。
解栖砚下意识偏头避开,于是殷千树的手就僵在了空中。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解栖砚也察觉到空气中那一丝微妙的尴尬。所以他用自己的袖子胡乱擦了擦嘴角,将殷千树的手拉了下来。
“没事。”解栖砚不知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安慰殷千树,或者两者兼而有之,“可能是因为能量波动太大了,导致因果不稳定才没办法完全收集的。”
“这种时候了还在关心这个吗?”殷千树语气有些生硬,带了点责备的意味,“你都咳血了!能把自己身体当回事吗?”
解栖砚垂着眸子,开口却没那么温和。他冷冷地道:“和你有关系吗?”
我身体怎么样、关心什么东西,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解栖砚只是沉默地想着,没再理他。身旁的人细心、聪明、勇敢,还有可贵的同情心,作为朋友应当是挺不错的。只是,殷千树这样的人——这样好的人,本不应该与他有所交集。
身侧的人缓缓松开了搂在他肩头的手,带走了些温度。解栖砚也没抬头,只听见脚步声在渐渐远离。
“出了院门随便走,那些雾不会拦着你的。”解栖砚像是在自说自话,“走到头就是出口。”
无人应答,解栖砚自嘲的笑笑,权当自己就是在自言自语。他凝视着手上的木珠,上面还残存着几丝淡红的因果线,看上去波动极其不稳定。这些应该够了,也够他研究一阵子了。
殷千树……应该已经走过第十盏灯了。
第二十盏……第五十盏……第一百盏……
他应该……离原本的世界越来越近了吧。
解栖砚不自觉地去想,又猛地发觉这根本不正常。自己竟然在关心一个陌生人吗?
灰色的影子重新覆盖了他,不等他反应,他的嘴里就被塞了个什么东西。
甜的,草莓味的,是糖。
他有些错愕的抬头,正对上殷千树明亮的眼睛。殷千树半开玩笑地冲他挑了挑眉。
“你不是……”你不是应该已经走了吗?
“先吃颗糖,流了那么些血,免得一会儿低血糖了。我刚翻衣兜翻了半天没找到糖,果不其然掉在先前的屋里了。”殷千树重新在他身旁坐下,手自然地搭在他的肩上,“好点儿没?”
“嗯……”解栖砚又重新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他望着地板的缝隙发呆。
“没好也没有第二颗了,我就找到这么一颗。”殷千树补充说道,“以后别说那种话了,我真的会生气。”
“为什么生气?”解栖砚下意识问道,却又后知后觉自己的可笑。
但出乎意料地,殷千树回答地很认真:“第一,我们是朋友。第二,身体健康很重要。别不把身体当回事儿,等年纪大了有你受的。”
大概……不会有到老的那一天,解栖砚想,活不了那么久的。
“谢谢。”解栖砚还是点了点头。
“还有,你不是还要找你爷爷吗?我可以帮你。”
“我不用。”解栖砚推拒道。
“但是我想帮你。”
为什么呢?为什么想帮我?职业病?同情心?觉得我可怜?
殷千树像是能听见他的疑问似的,不等他发问,就自顾自道:“单纯只是想帮你,没有别的意思。再说这因果线还在我手上,我也想要得到一个真相。”
“这是我们约好的,不是吗?”
约好的,我帮你找爷爷,你带我寻真相。
殷千树说着,向他伸出手,做出一个拉勾的动作。
又是一阵沉默,但殷千树始终没有收回手。
“幼稚。”解栖砚低声吐槽了一句,还是无奈的用自己的小指勾住了他的小指。
殷千树低低地笑了,他在伸出手时就知道,解栖砚一定会选择他。这种自信就连他也不知道从何而来。
“不过我还是得回去一趟。”殷千树说道。
“好。”解栖砚轻轻点了点头。
“我还会回来的!”殷千树晃了晃解栖砚的肩膀。
“嗯。”这回解栖砚终于抬头了。
殷千树安静地看着他思索了片刻,不过这次他没有沉默太久。
“可是我找不到路,你带我出去吧。”殷千树一脸诚恳地看着他,目光灼灼。
这条巷子总共一条路,两个方向,随便走一个方向走到头就出去了。但凡智商没问题的都能出得去……
不知道安的什么心。
鬼使神差地,解栖砚还是应了“好”。
古巷的镜头总是被浓雾笼罩,看不清外面的情况。
“你每次出去也要经过这里?”殷千树好奇地问道。
“嗯。但我穿过雾会到什么地方全凭运气。”
巷口,解栖砚取下披在自己身上的大衣,还给殷千树。但站在浓雾前的殷千树却摇了摇头道:“你披着吧,巷子里凉,况且我还要回来的……”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了似的,剑眉微蹙:“我感觉手上的因果线有点奇怪,你能不能替我看看?”
解栖砚见他表情不太好,以为是因果线反噬了。正当解栖砚走上前准备细细察看时,却被眼前人猛地拽住了手腕,揽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那力道不容置疑。
殷千树见抱紧了人,便向身后的浓雾仰倒而去。一时的失重让解栖砚的视线变得模糊,但他的胸膛却始终紧紧的贴着殷千树的结实胸膛。沉稳有力的心跳声落在他心头,雾是凉的,心却变得滚烫。
视线再次恢复,已是在古巷之外。
解栖砚抬眼就对上了殷千树得逞的笑容。此时的他半趴在殷千树身上,而殷千树则是毫不在意的躺在水泥地上,就那么冲着他笑。
斯文败类,解栖砚想,简直就是疯子。
殷千树这么做完全不计后果,似乎全然不在意最后的结果是什么样子。
“解栖砚。”殷千树开口叫他。
“嗯?”
“我们出来了。”殷千树肆意地笑着,完全不在意解栖砚还压在他身上。解栖砚则是起身拍了拍灰,伸手让殷千树借力站了起来。
殷千树平时齐整的衬衣此时又脏又皱,头发也有一些乱,但他却始终笑着。似乎能把解栖砚带出古巷是现下最能令他感到高兴的事。
解栖砚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蔓延开来。这让他一改平日心态,突然很想抱一抱眼前的青年。他思考了好一会儿,转过身,决计不再去看殷千树,好像这样就能将那些奇奇怪怪的念头压下去。
见身后没有动静,解栖砚又转过来:“还不走吗……”
话音未落,人先落入了怀抱。带着一身深秋的气息和他身上特有的雪松香,殷千树结结实实的给了他一个拥抱。
解栖砚有些喘不过气,心里却像是填满了棉花,鼓鼓囊囊的。
“庆祝一下。”那疯子带笑的声音落在他耳边。
殷千树带着解栖砚,凭记忆找到了车,油量尚且充足。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接过他手里的大衣,绅士地做了个手势。
“请,记得系好安全带。”
得,还挺贴心。
开车回家的路上,殷千树的心情格外好。他时不时偷瞄两眼解栖砚,而后者似乎浑然不觉,只是无言的看着窗外。
质朴的水泥楼和灰扑扑的丛生的花草在解栖砚眼中路过,可他总觉得,自己一眼就看到了这个世界的初夏。
殷千树刚想开口和他聊两句,就听见一阵突兀手机铃声。
不是这破手机居然还有电……
殷千树无奈地看了一眼屏幕,是许清瑟。
“帮我接个电话吧。”殷千树对着解栖砚说。而后他又突然反应过来,解栖砚“与世隔绝”这么久,不知道对现代社会的了解有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