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府君,北燕使者来访。”
此时天刚泛起了鱼肚白,蒸腾而起的水雾包裹着浔水两岸,像困兽的囚笼。祁宁站在城楼上遥望这一行车马渐近。苏云就站在他身侧,长发高束,一袭青衣,肩上披着昨夜的狐裘。
“开城门吧。”
该会一会老朋友了,祁宁想。
不多时,马蹄扬起的风尘便在楚州城内落定。为首的黑马上是一个少年,一身黑衣,腰间佩着长剑,长发束起,脸侧编着一只粗辫。他生得不算高大,眉眼间却有几分凌厉,看上去不好对付。
来者不善。
祁宁作为楚州府府君,哪怕不知对方意图,也得把礼节做到十足。于是他上前一步,拱手行礼。那少年回完礼,抬头时,目光却没有落在祁宁身上。而是越过了祁宁,落在了他身后的苏云身上。
祁宁先一步开口打破这沉默的局面:“想必您就是此次从北燕来商讨借道一事的使者了,在下祁宁。这位是楚州的苏先生。”
此话一出,那少年冷笑一声道:“我并非此次来谈判的人。这次慕丞相亲自到访楚州,有劳祁府君迎接了。”
祁宁心里咯噔一下,来谁不好,偏偏来了一个最难对付的。
慕鹤堂,北燕现今的左丞相。即使他已经过了耳顺之年,但北燕政治上需要他的时候他仍然会亲自出马。北燕本来就是天下才士聚集的地方,朝堂上更是犹如神仙打架一般,常常有位高权重的老者各执己见、争论不休。而这些人里最难对付的、权力最大的,还要数慕鹤堂。他早年曾参与过多次大楚皇室内部的争斗,只是那些曾经同他交手的对手,要么弃官还乡、从此归隐,要么屡遭迫害、早早驾鹤西去。他似乎从一开始就看清了大楚的分裂,于是从一开始就站在了北燕王室这边。
事实证明,他的选择不错。
北燕既然都让慕鹤堂出马了,想必北燕此行对借道一事十分看重,甚至势在必得。
“苏先生?多好听的名头。”只听那少年再次开口,不是对着祁宁,言语间却充满恶意,“好久不见了,苏云。”
少年琥珀色的双眸中添了几分狠戾,丝毫没有故人相见的温情。祁宁眉头微皱,他不记得苏云告诉过自己他还认识北燕的这样一号人物。不过他很快打消了自己的顾虑。苏云这两年常在北燕和楚州之间游走、收集信息,结交些义士应当是常有之事。不过,以苏云的性格,结下些仇家应当也是不可避免的。
祁宁听见苏云轻笑一声道:“不敢当。别来无恙啊长雁,你还是那么咄咄逼人。”
“你也是一如既往。表里不一,斯文败类。”那少年立刻回怼,眼中晦暗不明。
“够了,常燕。”少年身后的马车里传出一个严肃的声音,有些苍老,但不减威严。那少年回身应了句“是”,再看向苏云时眼里依旧满是嘲讽。
常燕?自三年前师傅过世后,苏云和牧长雁的关系就急剧恶化,直到后来苏云去了楚州,长雁下落不明,他们便没了交集。谁知再见面竟是这样的光景。苏云只知道牧长雁恨他,但让他没想到的是他竟然还改了名字。
他是单纯的恨自己,还是在逃避三年前的事?
“苏云,今非昔比了。如今我拜慕丞相门下,随丞相姓慕,名常燕。”他这话说得不痛不痒,像是故意说给苏云听的。他似乎在自己见到苏云的那一刻起就陷入了某种囹圄中,只能用话语来转移这种难以描述的复杂心理。
苏云心里也很复杂,但他依旧表现得云淡风轻,让人找不出破绽。
祁宁没等苏云开口,先一步解围道:“舟车劳顿,还请二位先到府上歇息片刻再慢慢谈。”
于是马车向城中缓缓驶去。祁宁在前面带路,苏云和慕常燕一路无言。一个缓缓跟在祁宁身后,另一个牵着马紧挨着慕丞的马车走。走了半途,苏云像是想起了什么,倾身同祁宁耳语几句,转身离开了。
绥宁客栈这边的二人也是一夜无眠,一人一张床背对着躺了半宿,终于是挨到了天亮。殷千树看着窗外的天由漆黑到泛白,感觉这几个小时的经历像梦一样。明明他现在正在经历的一切都存在着未知的风险,他却有点希望能在这“梦”里待久一些。
自他第一次见到解栖砚起,他就有一种熟悉的感觉,陌生又亲切。也许是因果线带来的影响吧,殷千树猜测着。他合眼假寐,听着背后平稳的呼吸声。其实他骗了解栖砚,他并非没有愿望,或者说执念;只是刚来到巷子的时候他根本没往这方面想过,也许这执念也不是这些因果找上他的原因。
私家侦探这个身份就是最好的解释。他执着于查明母亲的死因和当年的事——但是当警察束缚太多,普通人没机会接触那些陈年旧事,然而什么都不做……他不甘心。六岁那年发生的一切至今仍历历在目,那景象早已刻在他脑海里:猩红的山野和潮湿冰冷的空气似乎渗透进了他的每根神经里,雨水不断砸下来,他不敢回头。半梦半醒之间,他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喘息。
这些年他一直在跑,在记忆里逃跑,在现实里奔波,在噩梦中狂奔。但他似乎永远逃不出过往的阴霾,他似乎一直活在过去的暴雨中。
“天亮了。”解栖砚的嗓音有些哑,声音淡淡的,却在那一刻将殷千树从那梦魇里拉了回来。
不知道这话是喃喃自语还是刻意为之,但他的沉稳里藏着一丝叹息。
天亮了,但很多事还是未知。
天亮了,所有能通过黑暗来逃避或掩盖的东西都将无所遁形。
殷千树起身,理好衬衣后又裹上那身纯黑的衣袍,将他的衣裤覆盖住。看上去活像一个执剑闯江湖的义士。入乡随俗,这样才不会露馅。即使与苏云相处的时间甚少,但他深知苏云不是个能随意敷衍的人。
“接着,”解栖砚不知从哪里翻出来一双黑靴子扔给他,一并扔来的还有一个斗笠,“这个你也一并戴上。”解栖砚看着他穿戴好一切,满意地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