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解栖砚他们,早已过了子时。苏云站在院中,望着无边无际的黑夜,给楚州的风平添一声长叹。他那一双手,曾在沙场上握刀持剑,鲜血淋漓;在乱局中排兵布阵,挥斥方遒。只是这双骨节分明的手,的确也曾游走于琴弦间,让那乐音在天地间铮铮作响。那时他还是个少年,那时他刚被师傅捡回家。
师傅说,这个世间只消分成两种流派,一种是朝廷,另一种是江湖。他希望苏云做个浪迹江湖的琴师,高山流水觅得知音。但师傅忘了,月有阴晴圆缺。师傅也曾是个朝廷中人。
往事像风,就这么在苏云眼前略过,落得一地斑驳。
苏云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弹琴是什么时候了。也许他这双手,生来就是为天下消灭乱贼的。时间掩了月光的脚步,月亮浸在雾中,零碎的光斑照进屋里的一角。一沓书简将那楠木制的庞然大物深埋屋角,防尘用的白布早已斑驳蒙灰。苏云心微动,揭开了白布,细细摩挲着琴上的纹路。
这是师傅留给他的琴,上面的花纹是师傅一刀一刀刻的。他记得师傅把琴赠予他的时候说,若是意志足够坚定,琴也能作为最后的手段。他当时还跟师傅开玩笑说这么一张琴,确实能当石块使,师傅只是敲敲他的头,摇头叹气。
琴上无弦,但苏云却觉得琴声仍在耳边回荡,将他的灵魂载去旧日。半晌,他翻箱倒柜找出仅剩的弦仔细安上。苏云也不像看上去那般讲究,只是随意坐在门槛上,将琴放在腿上,就着月光抚琴。两指一按一拨,清脆的一声便在风中散开,去了远方,回了过往。师傅死后,他甚少动琴,就连乐器一类也疏远了。
琴是他的底线。
所以他下意识否认自己会弹琴,更像是一种偏执。
那二位小先生当真有些眼力,可惜一时疏忽竟忘了问其名姓。苏云在心里感叹,这世上竟还有人能辨得这一双琴师的手。
方才几时,他对那二人的身份存疑,末了,却发觉他们毫无恶意。不过有些事情容不得半点闪失,有些话也不能尽信。
流畅的乐音从指尖倾泻而出,在风中轻晃月光。纷争几载,他手上早都是鲜血人命了,连他自己都快忘却这悠远的琴音了。
不过,或许有一人尚且记得。
月光被灰影倾覆,琴声戛然而止。
“归宁,我有多久没听过你弹琴了?”苏云抬头,对上了来人清澈的目光。
归宁是苏云的表字,加冠那年他自己取的。平素无人这般唤他,敬他怕他的人,都只称他一声苏先生。除了眼前这人。祁宁带着笑意,挨着他在门槛上坐下,自然地揽过他的肩。
“那你还真是走运,次次都赶得上。”
这话真不是夸张,苏云在师傅离世后一共弹过就两次琴:一次是他三年前刚到楚州,在城楼上弹琴的时候恰好被出来遛弯的祁宁撞见,另一次就是现在……
“还是和三年前一样好听。”祁宁笑得温柔,全然没有府君该有的威严。苏云也就任他揽着,手轻轻搭在琴上。
“不是让人捎话说早上再来吗?府君大人怎么半夜三更寻到我这偏院儿里来了。”
“苏先生这院里的月亮比别处圆。”祁宁一本正经地回答。苏云偏头看他,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得能让苏云看清他眼中的月光。
“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么晚来,想必遇到什么事了吧。”
苏云头脑清晰,没被祁宁的一番便言令语给迷惑到。祁宁平日公务缠身,休息得早。苏云刚认识他的时候半夜邀他到院里来喝酒,结果惨遭婉拒。最终以苏云提着酒,翻墙到楚州府里告终。可以说祁府君半夜出门的次数简直是屈指可数。
祁宁见他一副认真的神情,忍不住继续打趣他。
“苏先生这一走就是三个月,我每日只能同公文作伴,独守空房,好生寂寞……”
“少贫嘴……”苏云佯装严肃地看了他一会儿,结果也没忍住笑出了声。两个人就这么搂着坐在门槛上,相互打趣,像两个被世俗流放的少年,在属于他们的时间里打打闹闹。
只是可惜,他们肩负的责任不容许他们放下世俗的一切。
“该讲正事了吧,楚州近来如何?”
“一切都好。我只是放心不下你一个人在北燕那边。你去那边游说、收集信息也就罢了,还执意要只身往返。如今天下如此之乱,你的安全如何保障……”祁宁自己这边的事讲得风轻云淡,反倒是更操心苏云的安危。
“无妨,出来闯荡前还是同师傅学了些本领。如今世道,草木皆兵,人人活在危机四伏中,我既然阻止不了天下的四分五裂,便只希望楚州能安然无恙。”苏云说得平静,但祁宁知道他肩上担的责任。身为楚州府的府君,他看尽了楚州这三年发展的不易,他比谁都知道苏云为楚州倾注了多少心血。
苏云看着祁宁的侧脸,似乎在等待他开口说些什么。
“困吗?”
苏云摇摇头,缓缓开口:“你还打算继续瞒我?北燕的使者几时到楚州?”
苏云平素是把笑挂在脸上的,让人觉得他这人没什么城府,只是一个温润如玉的书生,但他不是。比如现在,苏云神情严肃,咄咄逼人,不容置疑。
“你这是几时知晓的……”祁宁叹了口气“就知道瞒你不过。北燕那边前几日有重兵驻扎在了浔水对岸,同时来信说想要借道楚州,今日便会有使者来谈。”
北燕,大楚政权分裂后能同西越、后齐并列的政权,也是大楚分裂后第一个建立的政权。两年前北燕、西越、后齐三个最大的政权成立浔水之盟,约定四年内这三个国家互不开战。楚州北面和北燕隔着浔水,西面和西越有交通要道,南面连着昌、誉二州。如果说北燕想要借道,又派了重兵,要么是想同南边的国家交涉结盟,威逼利诱一番,不成就开战,要么……
“北燕对楚州有想法?”苏云反应很快,眉头微蹙。当年楚州这块地是北燕让出来的,这几年同楚州主动交好的也是北燕,北燕根本就没有对楚州开战的理由……
“不好说。我觉得可能跟三年前的事有关系。”半夜的风凉,祁宁解下自己的狐裘披了一半在苏云肩上,又从另一旁紧紧搂住他,“冷吗?”
“还好。”狐裘毛绒绒的,苏云感觉有些痒,但没有感觉到丝毫凉意。是身旁的人渡了些温度给他。
“别担心,他们暂时不会对楚州下手。新晋和东魏那边刚刚结盟,对北燕的地虎视眈眈呢。要是真打起来,北燕的东边怕是安宁不了。”祁宁调整姿势让苏云靠着更舒服些,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他的肩。苏云轻轻摇了摇头,笑了一下,却没再说什么。
哄小孩儿似的。
祁宁见他这个样子,便也不好再说什么。其实祁宁心里清楚,这个世道,没有盟友,利益至上。楚州一定有北燕想要的东西,就算不是这样,在这个天下尽数划归北燕的版图之前,北燕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也清楚,苏云一定也是这么想的。
另一边的绥宁客栈内,殷、解二人也是一夜未眠。风轻轻晃着烛光,殷千树靠着窗边,解栖砚则是坐在桌前。
“所以你从小就生活在巷子里了,就没出去过吗?”殷千树感到有些不真实。
“有时会出来的,出来拍些相片。”解栖砚似乎早就习以为常。
“拍相片?”
“我的职责。或者说,这是我的工作。”
“既然你说我们不在原来的世界里,那么巷子的运作规律是什么样的?”
“你可以将整条巷子理解成一个庞大的空间体系,它由不同世界的过去、现在、未来组成。我爷爷说,这个体系中存在着一位唯一的管理者,我们家族为他工作。”
“所以这个巷子的核心是时空?”
“不,巷子的核心是因果。世间万物,无论时空,都由因果联系。这些因果在不同世界、不同时间里循环,而由于人所含有的情感最复杂、最强烈,所以因果在人身上体现最明显。”
“那我们该怎么回去?”
“找到祂需要的因果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