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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窥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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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在后半夜渐渐停歇。

起初是檐角的滴水声渐渐稀疏,从“嗒嗒”的急促敲打着地面,到偶尔一声“咚”的轻响,像谁在暗处轻叩木铎。后来连这最后的余响也消失了,只剩下山间的风穿过囚室的通风口,带着雨后特有的清润,拂过姜禾汗湿的额发。

姜禾裹着那床狼皮褥子,在硬榻上翻来覆去,直到天光将亮未亮时,才勉强坠入浅眠。梦里又是火光与刀影,父亲倒在晒场上的身影还未消散,母亲在槐树下无声流泪的模样又撞进眼底,可下一秒,画面却突然切换成杨焱抱着他穿过雨幕的臂膀——那臂膀坚实得像块暖铁,隔着湿透的衣料传来的体温,烫得他心口发慌。他想推开,却被那力道牢牢禁锢着,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带入更深的黑暗里,直到一声清脆的鸟鸣将他从混沌中拽醒。

睁眼时,通风口已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柱,尘埃在光里慢悠悠地飘着,像被揉碎的金箔。姜禾动了动脚踝,一阵清晰的钝痛顺着小腿蔓延上来,提醒着他昨日那场狼狈的坠落,还有那个过于亲密的拥抱。

他蜷缩着身子,将脸埋进狼皮褥子的皮毛里。那皮毛被他焐了一夜,早已染上他的体温,却依旧残留着杨焱身上特有的气息——不是硝烟与血腥的冷硬,而是一种类似松针晒干后的清冽,混着淡淡的皮革味,像山巅的风,霸道地占据着他的呼吸。

这种气息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安心,却又立刻被更深的羞耻淹没——他怎么能对仇人的东西产生依赖?怎么能在想起那人时,心底不是纯粹的恨意,而是这种混乱的、连自己都唾弃的悸动?。

“吱呀”一声,门被从外面轻轻推开。

石頭端着粗陶碗走进来,碗沿还冒着热气,里面是掺了碎米的稀粥,旁边放着一个烤得微焦的粗粮饼子。他刚跨进门,目光扫过姜禾身上的狼皮褥子,脚步猛地顿住,手里的碗差点晃出粥水。

“姜先生,您……”石頭的声音里满是惊讶,憨厚的脸上泛起一层红,像是撞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事,慌忙低下头,将碗放在木墩上,“大当家吩咐了,您脚伤没好,今天就歇着,地里的活儿俺和陈阿嫂他们盯着,您放心。”

姜禾“嗯”了一声,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他掀开狼皮褥子的一角,想坐起身,脚踝却传来一阵刺痛,让他倒抽一口冷气,又跌回榻上。

石頭见状,赶紧上前想扶,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只搓着手站在一旁,局促地说:“您慢些动,别扯着伤处。大当家昨天特意交代了,让俺多来看看您,要是缺啥,您尽管说。”

姜禾没应声,只是盯着木墩上的粥碗发呆。他拿起木勺,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温热的粥滑过喉咙,却尝不出半点滋味——心里的乱麻像被泡了水的棉絮,沉得提不起劲。

石頭还没走,他靠在门框上,望着外面刚被雨水浇过的院子,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压低声音说:“姜先生,您不知道,昨天那雨下得有多吓人。后半夜西边的山沟发了山洪,冲垮了好几间屋子,还伤了两个弟兄呢!”

姜禾握着勺子的手猛地一顿:“山洪?”

“可不是嘛!”石頭的语气里满是后怕,“还好大当家心细,昨天下午看天色不对,就让人去加固西边的排水沟,还把那边的人都迁到了东边来。要是晚一步,别说屋子了,您那片刚种上的沙棘苗,还有新垦的地,怕是全要被冲毁了!”

姜禾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想起昨日在雨里奔跑时,看到东边田埂旁新堆的碎石——当时只以为是杨焱随手安排的,现在才明白,那是为了抵挡可能的山洪。杨焱提前加固排水、迁移人口,甚至在他摔倒时及时出现,难道真的只是为了保护“有价值”的田地?可若只是为了田地,何必在雨里绕路来这偏僻的囚室附近?何必在他受伤后,连自己常用的狼皮褥子都送来?

“俺听说,大当家昨天送您回来后,还亲自去东边检查了排水,直到后半夜雨停了才回屋。”石頭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没注意到姜禾瞬间苍白的脸色,“您是不知道,大当家对您种的地有多上心,连孙管事都私下说,这还是大当家头回对谁的活儿这么在意……”

后面的话姜禾已经听不清了。他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心里的那道仇恨壁垒,像是被雨水泡软的土墙,又被石頭这番话敲出了一道裂缝。他想再次用“利用价值”说服自己,可那裂缝里钻进来的、名为“怀疑”的藤蔓,却在疯狂地生长着——杨焱对他的在意,真的仅仅是因为他能种出庄稼吗?

石頭终于意识到气氛不对,挠了挠头,识趣地闭了嘴:“那啥,姜先生,您先吃饭,俺去地里看看,有啥情况再回来跟您说。”说完,他快步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囚室里又恢复了寂静。姜禾看着碗里渐渐凉透的粥,再也没了胃口。他放下勺子,重新裹紧狼皮褥子,将自己缩成一团。脚踝的痛感还在,可比起心里的混乱,这点疼根本算不得什么。他想起杨焱昨日在雨里抱着他时的眼神——那眼神深邃得像山涧的潭水,没有平日的冷硬,反而藏着一丝他看不懂的担忧;想起那人背对着他站在门边时的背影,明明浑身湿透,却依旧挺拔得像株松,稳稳地挡住了门外的风雨。

这些画面像刻在脑子里的烙印,与父亲的血迹、母亲的眼泪反复重叠,让他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着,连呼吸都带着钝痛。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不同于石頭的、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他的门外。

姜禾的身体瞬间绷紧,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门外的人没有立刻进来,也没有离开。那种熟悉的、无声的压迫感再次透过门板传来。姜禾几乎能想象出那人负手而立、沉默地站在门外的样子。

他是在确认自己是否安好?还是在犹豫是否要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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