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你喜欢研究庄稼?”
杨焱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在姜禾心中激起层层涟漪。他猛地抬起头,撞进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惊疑不定。他怎么会知道?是了,定是昨日押送他的土匪在村里打听来的。
一股被窥探的羞耻感和更深沉的警惕涌上心头。他抿紧嘴唇,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杨焱身后那片惨淡的田地吸引。那些蔫黄的黍苗,干瘪的豆荚,在灼热的阳光下奄奄一息,如同此刻他的处境,也如同这旱魃肆虐下的苍生。
杨焱没有催促,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强装的镇定,看到他内心对那片土地本能般的关切。
孙管事在一旁弓着腰,脸上带着惯有的讨好笑容,插话道:“大当家,这小哥儿瞧着细皮嫩肉的,怕是连锄头都没摸过,哪懂什么庄稼……”他的话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蔑,试图将姜禾定位成一个无用的玩物。
姜禾心头火起,一股不服输的劲头冲散了部分恐惧。他可以忍受屈辱,却不能忍受别人质疑他唯一擅长且视为信念的东西。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目光从杨焱脸上移开,投向那片土地,声音带着沙哑,却异常清晰:
“这片地,选得不对。”
孙管事脸上的笑容一僵。
杨焱眉梢微动,示意他继续说。
姜禾向前走了两步,不顾脚下砂石的硌脚,指着那片地道:“这里离山壁太近,看着阴凉,但山石吸热,日头一偏西,热气反上来,比别处更熬苗。而且,”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指间捻了捻,尘土从他纤细的指缝间簌簌落下,“这土质也不行,沙性太重,存不住水,肥力也差。种这些耗水又需肥的黍米和豆子,根本是白费力气。”
他的话语流畅起来,带着一种沉浸在自己熟知领域里的专注,暂时忘却了身处的险境。“这些苗,缺水只是其一,根也扎不深,你看这叶子卷曲的样儿,是根没长好,吸不上力。”
孙管事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见杨焱抬手制止了他。杨焱的目光落在姜禾捻过泥土的手指上,又移到他因为专注而微微发亮的眼睛上,那双眼睛此刻褪去了悲愤和恐惧,竟有种别样的神采。
“哦?”杨焱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依你看,该如何?”
姜禾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环顾了一下四周的光秃山岭,眉头紧锁:“这种地方,这种年景,想靠精耕细作很难。得找那些天生地养,命贱耐旱的东西。”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比如山稞子,它的根能扎进石头缝里找水;还有沙棘,叶子小,蒸发慢,果子还能吃;或者种些深根的苜蓿,虽然人不能直接吃,但可以喂牲口,有了牲口,就有畜力,有粪肥……”
他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因为他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他凭什么要帮这群毁了他家园的强盗?一股强烈的自我厌恶感涌上心头。
杨焱却沉默了片刻。他看着眼前这个刚刚还在谈论庄稼时眼中发光,此刻却骤然黯淡下去,紧咬下唇的小哥儿,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这少年,心里装着对土地的赤诚,却也背负着沉重的家仇。
“说得不错。”杨焱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决断,“石頭。”
一直低头跟在后面的年轻汉子连忙应声:“小的在!”
“去找他说的山稞子、沙棘的种子,或者能找到苗更好。”杨焱吩咐道,随即目光转向姜禾,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这片地,还有寨子东头那片更大的荒地,交给你。需要什么工具,找孙管事。石頭给你打下手。”
姜禾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杨焱。
孙管事也急了:“大当家!这……这怎么行!他一个掳来的哥儿,万一……”
“没有万一。”杨焱打断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孙管事,后者立刻噤若寒蝉。“我要看到绿苗长出来,看到粮食,哪怕只是牲口吃的。”他的视线重新落回姜禾身上,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你种活了地,证明了你的价值,或许……我能让你活得更容易些。甚至,让你有机会知道你亲人的下落。”
亲人的下落!
这五个字像惊雷一样在姜禾耳边炸响。他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大哥大嫂、二哥三哥、母亲……他们真的还可能活着吗?哪怕只有一丝渺茫的希望……
巨大的冲击和诱惑让他一时失去了言语,只能呆呆地看着杨焱。
杨焱不再多言,转身便走,留下一个冷硬的背影。孙管事狠狠瞪了姜禾一眼,赶紧跟了上去。
空地上,只剩下姜禾和有些无措的石頭。
风吹过,卷起地表的浮土,扑打在姜禾脸上,带着干涩的痛感。他低头看着自己刚刚捻过泥土的手,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土地的触感。
他恨杨焱,恨这个山寨里的每一个人。可此刻,杨焱却给了他一个无法拒绝的筹码——一个可能得知亲人生死的机会,以及一个……能让他重新触摸土地、做他唯一擅长之事的机会。
这是一场交易。用他的知识和汗水,换取信息和一个相对“容易”的囚禁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