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会,相信我,余欢。”
余欢只觉恍惚,以至于再也听不进去林千宴接下来的话。
不过多时,阿娘的呼唤打断了她的悲凄。
有客人需要她接待。
不知真假,但他们终究已经到了要分别的时候。
余欢站在铺子里,见林千宴上了马车。
他掀起车帘,对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
余欢只好勉力再扯出一个笑脸来,不至于在阿娘面前尴尬,也不至于显得自己那么不安。
她感到害怕。
怕林千宴这一去便再也不回,从此在她的生命里了无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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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千宴离开后,余欢几乎是数着日子继续经营铺子。
距离林千宴离开已经过去一个多月,因她复杂的心情,每一日,余欢都度日如年。
她想要给林千宴写信,却迟迟不敢落笔。
那是徽州啊,不比在苍竹县。林千宴虽然叫她相信他,可做了这么久的生意,余欢到底不是原来那个只知空想的孩子。
纵使阿娘说的话她不爱听,可她不得不承认,于婚姻一事,多半由不得林千宴一个人任性。
她想,林千宴回到徽州后,恐怕连收一封信都要经过数人之手。便是信到了他手中,他又回得还是回不得?若侥幸回得,又要经过多少关卡才能顺利送到她手中。
细一思量,她不敢再起写信的念头。
倘收不到回信,她的处境只会远比此刻更煎熬。
余欢已经明显地察觉到自己时常发呆。因为林千宴的离去。
她不喜欢这样的自己,却又无法自制。
如此浑浑噩噩度日,连铺子里的生意比往常兴旺不少都难以使她愉悦。
直至第四十七日,铺中来了一位稀客——苍竹县小有名气的宋媒婆。
铺子后堂。
阿娘与宋媒婆在院中说话,余欢只匆匆打个照面,便寻了个借口钻进屋内。
关上门,她靠在墙上,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明明知道宋媒婆的到来与阿娘无关,明明知道阿娘不可能将人轰走,她还是不由得埋怨起阿娘来。
只因她觉得阿娘同宋媒婆说话的语气过分亲和,这样一来,就显得阿娘似乎十分满意宋媒婆提起的这门亲事。
她为此惶恐。
像一颗石子投入水中,第一圈涟漪漾起,随后便圈圈扩散。放在整个人生中,宋媒婆的到来并不是一件大事,可心境不定,随意一个小小的引子都能叫余欢的天地生出剧动。
余欢埋怨这个,又埋怨那个,自怜此刻,又自艾过往,直觉连让她出生的老天爷都是错的。
——人是不能把自己想成受害者的,一旦开了头,便会觉得这世上任何人、任何事都待自己不公。
余欢此刻便是如此。
她一边流着泪,一边赌气似的翻出包袱来,把衣服胡乱塞进其中,又开始清点银两。
好啊,好啊,自己要被逼得在苍竹县待不下去了!
她哭了很久,久到阿娘送走了媒婆,眼泪仍止不住。
听到开门的声响,她背对着门口闷声道:
“娘,我要去徽州。”
关门的动作一顿,好几息后,吕桃芳才将门合上。
“你这是做什么?”吕桃芳绕到余欢身前,把包袱从她手里抽走,“你要气死娘是不是?”
“我才是要被气死了。”余欢抽噎,“连老天都跟我作对,做什么都由不得自己。”
吕桃芳皱眉:“说到底,你还是放不下那个林千宴。”
“是,我是放不下他!”余欢铁了心地要一条路走到黑,“娘你既然清楚,就该知道拦了我也是白拦。”
屋内静默半晌,吕桃芳含泪重重呵出一口气。
她在凳子上坐下,语重心长:
“不是娘一而再再而三地阻拦,可你要想清楚,你去了徽州是一定会后悔的。”
“我想得很清楚。”余欢抹了一把眼泪,好让自己的眼神坚定些,“我还没去,事情还没发生,怎么说得上一定?”
她冷笑一声:“再说,我留在这儿就一定会比去徽州好么?那宋媒婆说得再天花乱坠也终归是一面之词,她口中的柳秀才是个什么人都不清楚,安不安分都不知道,娘就敢把我嫁出去? ”
“你听见娘替你做主了吗?你听见娘应下什么了吗?”吕桃芳的声音也高了起来,“欢儿,你总喜欢将话说得一点余地都不留。”
余欢愣住。
这一瞬,连悲伤都暂且被忘记,她只知道她又犯了错。
她看着阿娘又拿失望的眼神望着她道:
“柳秀才是个怎么样的人,你当真不知?”
余欢被问住了。
是,她知道。那位就在对面的书肆里、日日可见的少年郎,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柳三郎有童生功名,又是家中独子,日后是要继承书铺的。人家性子稳重,待你又上心,除了身子弱些,还有哪里挑得出差错来?”
余欢无法反驳。
她心知阿娘说的都是对的,若是择选夫婿,柳三郎确实是一个再好不过的人选。放在从前,这还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人。
可她已经遇见了林千宴啊。
说她虚荣也好,说她贪心也罢,她眼里着实已容不下他人。
见她目光闪烁,吕桃芳气不打一处来:
“林千宴同你是万万过不到一处的,你该清醒些!你不喜欢柳三郎,不应就是了,左右日后再有中意的,你自己拿主意,娘绝对不会阻拦。只唯独……不能是林千宴!”
余欢的目光定在包袱上。
身体在颤抖,气息不稳——因她即将做出的叛逆到底的举动。
她一言不发地把包袱夺了过来。
在吕桃芳不可置信的目光中,余欢面无表情地把散落的衣物一件一件塞回包袱里。
“娘,你再说什么都没用,我已经决定好了。”她冷声道,“出发前,我会把铺子里的事打点好,不会让你难做。”
她主动做了坏孩子。
娘一定伤透了心。
可她已经这样做了,她已经任凭那颗躁动的心支使她这样做。
——就算她真是只飞蛾,亦甘愿扑火。
她这样想。
她不为自己留下任何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