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
余欢坐在马车上,掀开车帘探出脑袋仰视巍峨的城门。
同苍竹县低矮的土夯台子不同,眼前的城门望上去便坚固冷硬,真真正正是道高门。
门匾下,红褐色的木门向两边敞开着,身形魁梧的士兵分列门侧,盘查从城外涌入的人马。
马车走走停停向前移动,不过一会儿就要被这吞入城中,余欢的心难以自抑地怦怦直跳。
直到穿过城门洞,马车汇入人流,一路上被掩饰的复杂情绪才尽数得以扫除。
看啊,多繁华的城池。看啊,多体面的行人。看啊,多热闹的街市!
——她何愁生意做不起来?
便是与林千宴成不了,她照样可以在徽州站稳脚跟,开拓一番天地。
阿娘果真杞人忧天。
余欢深深吸入一口气,只觉连带凉风都新鲜起来。
她会让阿娘知道,她没有错。
怀着这一份勃勃的野心,余欢付钱下车,背着包袱,开始用脚熟悉这片金贵的土地。
果真是大乾数一数二的城池,连街市上都铺有干净平整的石砖。
即便做足了准备,眼前所见还是给了余欢不小的冲击。
且,这种冲击是一次又一次!
再自傲的人到了这包罗万象的所在也会渺小到仿佛一粒轻飘飘的尘埃,这种落差,余欢切身体会。
最初的兴奋慢慢被冲击得转为敬畏,寻找居住的地方时,她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够资格留在徽州。
——太贵了。
几番比对,最后仍是花了一笔不菲的银钱,余欢才得以在城西租下一处偏僻的院落。
院落被挤在一处狭窄的小巷里,曲曲折折,左弯右绕,倘若不是青天白日,她都要疑心走在身前的房牙是个拐子。
牙人将钥匙交给她,并不过多寒暄,只交代几句便离开了。
人多的地方,人情总会淡薄一些。不过,余欢倒乐得自在,正合她意。她向来觉得有些人情是徒增的负累,也从来认为一个人要是足够厉害,自己就能活好。
站在门内,余欢开始打量起眼前的“新家”。
虽然藏在巷子里,但一眼望去倒还算体面,厅堂左右分别是卧房与灶房,整体实在称不上开阔,但只她一个人住而已,足够了。
来时牙人告诉她,再往西去些也还有更便宜的住处。
余欢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房牙的好意——出于轻视的好意。
当她不知道吗?徽州城最西之地是处贫民窟。四处闲逛时,她早已得知了这个信息。
不过,无关紧要了。且看着吧,待她在徽州起家,待她过些时日搬离这处,那房牙自然知道今日的错看。
趁着天色还早,余欢开始打扫屋子。
据说租赁此处的人上月才退了房,房间里还未积起来的灰尘验证了这一点。
也因此,打扫并未花费太多时间。
日落之前,余欢已经从集市采买回被褥以及锅碗瓢盆等第一夜必备的事物。
至于其他的,则在日后用得着时一一添置便是。
这夜,余欢睡得并不安稳。
许是太过兴奋,又许是因为她时不时便想到林千宴与阿娘。
翻来覆去,直到听见鸡鸣,她才缓缓睡去。
-
翌日。
急于体会新鲜的日子,余欢一早便下了床。
她来到热闹的集市,一面采买些精细物件,一面打听铺子的租金。
当听到那些几倍于苍竹县铺子的数额时,她震惊得立在原地。
多少不敢相信,于是她又多跑了几处地方,多问了几个人。
得到的答案虽高低不一,可哪怕再低,也远远超过苍竹县最贵的价格了。
余欢口里嚼着的包子忽然失了味道,卡在嘴里难以下咽。
昨日的自信被冲得粉碎。
余欢仿佛才意识到,那道巍峨的城门并不是徽州真正的门槛。
好比此刻,她这个从乡间来的莽撞丫头明明已经切切实实的站在徽州城的土地上,可是——
许多东西,她根本从未跨越。
——也难以逾越。
失了热情,余欢不再急于租下一间铺子,只失了魂一般在城中游荡。
她漫无目的地走,发觉自己竟走到林府门前。
眼前的宅邸气派非凡,引得她驻足于前。只一抬头,“林宅”二字映入眼帘。
果真是……高门大户。
余欢看得怔住。
她不是没有设想过林府的样子,可即便是最华丽的想象也远远及不上眼前所见。“皇帝金锄头锄地”的故事,她每每闻之发笑,不想自己也是五十步笑百步的井底之蛙。
“吱呀”一声,闭合着的门毫无预兆地开了,余欢呼吸一滞,做贼般连忙闪到一边藏住。
站在如此气派的宅邸之前,谁不自惭形秽?她生怕从中出来的人是林千宴,可恐惧之余,却也期待。
她不就是来见林千宴的吗?
如是想着,她僵硬着身子、颤抖着下巴探首望去,却见从中出来的是一位身着锦绣的中年人。
大约是去林家谈生意的吧。
余欢失望地泄了气。
又安慰自己,不是林千宴也好。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从集市买回的东西,又打量了自己的衣着——如此风尘仆仆去见面,本也不合适。
怀着五味杂陈的心绪,余欢回到租赁的小院中,躲到屋子里,再次清点数了不知几遍的银两。
缘何数了又数?多数几遍又不会有什么不同。
她不甘心啊。
在苍竹县算得上巨资的几十两银子,眼下什么都做不了。
余欢不由得后悔。
早知道,她就不该逞一时之强,去城西住也就算了。
唉……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用呢?已经走到这步。
余欢握紧了手中最大的一枚银锭,眉头紧皱。
她清楚俭省的必要,却到底还是取了些碎银出来,又出了一趟门。
她要去裁缝铺买身成衣。
——站在林府门前那一刻,余欢已经做好决定。明日,她便去林宅拜访。
早一些晚一些,总是要去的,就算结果不好,长痛不如短痛。
次日,余欢提了城里时兴的点心,在林府前徘徊。
门庭显赫的人家,听说连拜访也是需要下帖的,贸然登门恐怕不合规矩。
不过说到底,规矩都是可以变通的,只要证明她与林千宴的确认识,应该也可以通融吧?
脑海里的念头来回打架,不知不觉间,她竟已在府门外停留了近一炷香的时间。
耳边忽然捕捉到一道开门声,一位仆从模样妇人从小门里望出来。
“姑娘,有什么事吗?”
余欢被吓了一跳,又忙在脸上挤出个笑,手足无措道:
“大娘,我来找林千宴……林公子。”
那妇人嘴巴一张,上下打量起她来。
目光算不上冒犯,可余欢还是觉得好不自在。
同小时候一样,她最怕,也最讨厌的,便是审视的目光。
“噢,不知该如何称呼姑娘?小人好去通报。”
见她态度还算和善,言辞里更是用了“小人”,余欢受宠若惊,连忙报上自己名姓,想了想又补充道:
“林公子与我是朋友。”
门房点了点头,笑道:“姑娘且先稍等片刻。”
说罢,将门关上,去通报了。
余欢没有等太久。
有丫鬟在身前引路,她忐忑地进入林府。
穿过月洞门,轻踏在清雅的小径上,被风吹过小竹林,飘过亭台水榭……
不知道经过了多少个宅院,余欢微低着头,不敢过分侧目,只怕撞上别人的目光引来耻笑。
走在平整的石板上,连脚步都不敢走得太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