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吾干甚?!吾神魂被你师妹捅了一剑,又被你按进血河承受剥皮换骨之痛,」她本就对此事一肚子怨气,这时听女子所言,气就更不打一处来,连声音都不夹了,「到现在还没缓过来呢!」
TDBD!
要不是她的灵力和魔气被蚀魂塔消耗了几千年,一个小小元婴,怎么可能伤得到她?!
还有这女人,着实心狠手辣,就算壳子里换了人,但那皮囊可还是她自己的,竟也真下得去手!
「你若不想着趁我之危,夺我的舍,她能捅你吗?」
幽邃的漆眸轻飘飘地扫过楼下几人。
「况且,你既然想夺我的舍,替我受点苦,岂非应该?」
那声音:「……」可恶,说不过她。
女子收回眼眸,若无其事地转身,随小二抬手指引的方向而去。
只是,在她踏上最后一阶楼梯的瞬间,忽闻楼下传来惊天哀嚎。
“这怎么全冻上了?!连酒都结冰了?!这怎么吃啊!”那哀嚎,正属于刚刚讲八卦讲得忘乎所以的小灰。
女子愉悦地勾起殷红的唇,心满意足地踏进房间。
简直恶趣味到了极点。
是了,她是姬冶秋,死而复生的姬冶秋。
不,应该说……
姬寒霄确实是死了,但姬冶秋没死,她一直活着。
只是她如今容颜大改,就算是胡了来此,大概也认不出来。
不过也好,前尘已断。
姬冶秋走到桌边,那里已经放了两坛酒。
深棕色的坛体表面凝结了细细的小水珠,看着是刚从酒窖里拿出来,连封泥都没开,即便如此,还是有丝丝缕缕的酒香从坛中渗出。
姬冶秋顺势落座,一边拍开酒坛的封泥,给自己倒酒,一边幸灾乐祸道:“我师妹修苍生道,剑意携浩然正气,专克魔物邪祟,自然能伤你。”
魔祖残魂冷哼:「你骄傲个什么劲?你现在这副样子,不也是你师妹害的?」
姬冶秋轻笑饮尽一杯,又斟一杯。
“呵……你懂什么?”
要杀她的,并非师妹,而是宗门。
她眸中笑意渐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晦色。
“凶手执刀杀人,死者是该恨执刀人,还是该恨那把刀呢?”
她没说该不该恨,也没说自己恨谁。
她只是抛出这个她也在思考的疑问,让两人竞相沉默。
烈酒入喉,辛辣的液体从喉管一路灼烧到胃里。
那毕竟是她从小长到大的宗门,几十年的光阴,若是凡人,也已是半截黄土的年纪了。
她又怎么可能,泰然处之?
多少还是会有那么一丝伤怀。
于是,她就这般,一壶又一壶,一坛又一坛地喝下去。
然而不知怎的,竟越喝越清醒,越喝越难以沉醉。
直到某一刻,直到她饮尽某一杯……
她的眸色开始迷离,黑琉璃一般的眸,隐隐染上一抹酒意熏然的水光,启唇低低叹道:
“这酒极好,如果胡了能来,应该会嚷着给她的酒葫芦装满。”
“哪里装得满?胡了那酒葫芦是一方小世界,名为纳百川。”
“呵……这哪里装得满?”
她捻着白瓷杯,望着里面的琥珀光。
“听秋要是知道师尊买了那么多的酒,又该念叨了。”
叶听秋。
是她的二师妹,先天木灵体,一位医修,性格温婉持重,就是爱唠叨了一些。
但,酿得一手好酒。
“晏拾秋,小兔崽子,没有我,谁教他剑法?不对,她年纪比我大,大兔崽子……”
魔祖残魂难得沉默,因为这本该是个夺舍的好时机,但是现在,她竟然没有胆子再试一次。
不仅是因为晏拾秋的那一剑,更因为,先前魔渊的一次尝试,便已经让她尝到姬冶秋,究竟是多么寒凉狠绝的一个女人。
她当时真的……差一点点就成功了的……
然而,魔渊剥皮换骨之痛,血河万鬼噬魂之苦。
此间种种,是她现在只要稍稍回想起,就会觉得毛骨悚然的程度。
都说凤凰涅槃,死后重生,是为蜕变。
但谁又知道,焚烬血肉,眼睁睁看着自己灰飞烟灭,又是多么大的绝望和痛苦?
这一室之间,便就如此沉寂下来。
唯有伏在桌边的那个青衣女子,似醉似呓的一句——
“阿月,我连你给的流苏都丢了啊……”
……
深黑夜色,寂寥无声,一声极细微的破空声突兀响起。
凄冷月光之下,白色人影若划破夜空的白色流星,直直向下疾速坠去。
下一瞬,瓦砾飞溅,尘土飞扬。
那人砸穿了屋顶,就这么掉了进去。
再下一瞬,仅一个抬头,她便对上一双深如墨潭的飞扬凤眸。
那眸中醉意濛濛,似笼了一片清寒水雾缭绕在墨潭之上。
——姬冶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