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瓦尘土如雪花般簌簌落下,姬冶秋抬起略带酒意的眸,循声望去,但见一白色人影自飞尘碎石间飘然陨坠。
她本就不是善于伤怀的性格,先前那些许怅然已是极限,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一打断,方才种种失意落寞,都如同错觉一般烟消云散。
潇洒恣意,悲喜随心才是她的本色。
那人尚未来得及落地,她便与对方对上视线。
一个,身受重伤的女人。
视线交错,姬冶秋微微怔愣一瞬,
然而,这怔愣却不是因为女子伤重,而是因为她看见了,女子衣袂之间,那一闪而逝的,被她遗失的流苏。
“你是……”
“咳……唔……”
女子落地的瞬间,猛地咳出一口鲜血,让姬冶秋后面的问话哽在了喉咙里,到底没问出来。
随即,女子启开朱唇,从中溢出一声极为艰难的喘息,但那也只是极短促的一声,便戛然而止了。
就好像,她有生以来便不习惯喊痛,遂只能将痛苦的哀鸣生生扼进喉咙,兀自忍耐。
然后,更加浓重的红,从她身下蔓延开来。
原本雪白的衣袍上沾满灰尘,又被鲜血一遍遍地渲染过,晕开大片大片枯血的颜色,裙摆层叠绽放,就好像一朵零落在血泊中的雪白扶桑,花瓣边缘干涸蜷缩,即将凋残。
有种,枯槁摧折的美。
「能救活也废了,不如把这具身体给吾~」魔祖残魂似乎真的眼馋这具身体,语气竟诡异地兴奋起来。
姬冶秋语气淡淡,听不出是个什么情绪:「你怎么看见个身体就想夺舍?」
「哎呦~小美人吃醋啦?姐姐当然还是最中意你的身体吖~」语气特别矫揉造作。
姬冶秋忍无可忍:「……滚。」
魔祖残魂十分做作地娇嗔道:「喜新厌旧的坏家伙,看到新的小美人儿就不爱人家了~」
「你再不闭嘴,我就把你送回蚀魂塔,我可是知道你弱点的。」姬冶秋凉凉道。
「***********」魔祖残魂闭嘴了。
她现在虚弱得很,很容易被封印回去的,但她不想再回去了。
寂寞孤苦无绝无尽,她是怎么也不肯再尝一次了。
更何况,塔里束缚她的太清伏魔阵禁锢,在漫长的岁月里,日日夜夜,分分秒秒都在消磨她的灵力和魔气。
姬冶秋起身,只用神识淡淡一扫,便已了解女子伤势。
经脉寸断,灵力几近枯竭,看来是刚经历了一场惨烈且持久的战斗。
她来到女子身边,顺势从储物戒中掏出一精巧的雪白瓷瓶,缓缓蹲下,丝毫没有在意,那淡青的衣摆已然被对方殷红的鲜血染成了更深的紫。
她只是看着白衣女子的面容。
月光从屋顶的孔洞流泻进来,只那一束,恰好落在女子的脸上。
凄寒清辉之下,红的血,白的面,便就这般平添了几分脆弱哀艳的美。仿佛九天铩羽跌落的神妃仙子,哪怕狼狈至此,也寒凉依旧。
俗世尘埃,半分染她不上。
鲜血污浊,半分侵她不透。
像,太像了。
尤其是那双眼,无悲无喜,无欲无求,宛若这世间至纯之冰。
姬冶秋看着那张与模糊记忆逐渐重叠的脸,那两个字就这般脱口而出,带着久别重逢的怀念和喜悦。
“阿月?”
那女子听到这两个字时,涣散的瞳孔微微动了动,无意识地转向声音的来源。
随即,冰凉的掌心毫不嫌弃她嘴角的血,就这般轻柔地覆上她的唇,为她送上一粒续命的细小药丸。
药丸甫一进口,便化作一股暖流,从脏腑蔓延至四肢百骸,再统统汇聚,流入她脆弱的丹田。
姬冶秋就这么微微倾身,直直望着女子的眼睛。看着那双已然失焦的眸,一点一点地,恢复几分明灭可见的光彩。
姬冶秋笑了,染醉的眸融化出些许松缓的暖意:“这是逢春散,能保你一时性命。”
四目相对,一个笑意清浅,一个无悲无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