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他:“顾大人既坐在这里,想必也不用我回答了。”
“呵。”顾长恭笑了一下,“你还和从前一样。”笑意未至眼底,“从不怕我。”
“怕也无用。”他说,语气平平。
对话像两柄细刃在黑暗中试碰,声息都很轻,却冷。
顾长恭起身,行至他前一步,停住。灯影在两人之间缩成一条细线,分明,却又摇晃。
“你一直在沈珩身边,想做什么?”他说。
“顾大人问我做过什么,还是——成了什么?”他道。
这句话在顾长恭听来还多了一些别的意味,他眸色一暗:“他信你?”
“人总倾向于信他们想信的东西。”他说,“殿下也一样。”
“你倒不避讳。”
“若真想避,”桉楠平静地回,“我也不会站在这里。”
那一瞬,屋内只余烛火的劈啪声。
顾长恭忽地伸手,替他理去额角的一缕发丝。指腹擦过那道极浅的血印,语气近乎温柔:“怎么伤着了?”
他没说话,顷刻间,气氛被悄悄拧紧。
桉楠现下身高与顾长恭平齐,他目光平稳地迎上去:“还不是因为顾大人心太急。”
顾长恭的笑意一点点褪去。
他又向前一步,烛火被风拉成一条细线,
两人的影子在地上重叠到几乎看不出界限。
他伸手,掌心稳稳扣在桉楠的腰侧。
那不是抚触,而是钳制——
力道极稳,像要将他牢牢定在自己呼吸的范围里。
桉楠的身躯微紧,但没有退。
顾长恭直视着他,嗓音压得很低:“你一点都不怕我。”
“怕?”他笑了一下,笑意淡得近乎无,“从来没这个必要。”
忽然桉楠反手一抬,扣住顾长恭的手腕,
那力道冷硬,几乎与对方的呼吸同时一滞。
烛光在两人间跳动,空气仿佛被撕成两半。
桉楠抬起眼。
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平静:
“顾大人,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顾长恭的喉头动了动,没答。
“你想要掌局、想要控人。”桉楠语调放缓。
“可从刚才起,你所有的反应都被我牵着走。”
他眼底的光亮极淡,却让人无法移开。
顾长恭的眸光微震。
“你靠近一步,是想试我的反应;
你伸手,是怕我会闪;
你在意的不是我顺不顺你的心——
而是我有没有在你眼里慌乱。”
每句话都平稳,却精准得无处可逃。
顾长恭怔了一瞬。
他看着桉楠,那双平静的眼里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极罕见的清明——
那种清明让他第一次意识到,
自己握得再紧,也握不住眼前这个人。
桉楠看着他,忽然靠近,
声音极轻,像刀尖掠过耳边:
“所以,”他轻声道,“你不该盯着我看——
你该怕我。”
那一刻,顾长恭的表情终于显示出了动摇。
他呼吸一滞,指尖骤然收紧,却又被桉楠握得更死。
两人对峙着,气息交错,
顾长恭的眼底闪过一瞬局促——
有一些被看透、被逼入死角的狼狈,
让他原本的镇定有了崩塌的迹象。
“放开。”他低声道,语调里第一次带了些颤。
桉楠松开手,神色平静。
“顾大人若真想控制我,先学会看清自己。”
顾长恭怔了怔,脸色一点点阴下去。
烛火映着他眼底的光,已经不再是笑,而是一种阴郁的恼羞。
他慢慢抬起手,指节轻颤。
“好,”他笑了一声,声音低哑,“很好。”
那笑意薄得像纸,
下一刻已成彻底的冷意。
他转回桌案,取出一封折好的文书。
“你知道这是什么?”
桉楠没有答。
“太后令。”顾长恭笑得极淡,“要我将‘南案’清查彻底。
沈珩——在她看来,已是叛逆。你呢?她说你是‘旧宫余孽’,须杀之不可留。”
桉楠看着那封信,神色不变。
“顾大人呢?你打算怎么判我?”
顾长恭把信丢在桌上,声音依旧温柔:“我一向惜才。”
他看着桉楠,“若你愿意回来,我仍能让你活得很好。”
桉楠笑了一下,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
“顾大人以为,我会回去给谁磕头?”
顾长恭的手指停在半空,过了片刻,慢慢收回。
“你变了。”他说,“可无论你变成什么模样,你始终是我想要的人。”
桉楠沉默。
烛光摇曳。两人之间的距离似乎更近了一些。
顾长恭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太久,忽然轻声道:“你的眼神……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桉楠问。
顾长恭笑意更深,语调极轻:“比从前冷,比从前——活。”
他伸手,抵在桉楠的下巴上,手指有些冰凉。
“你不可能是他。”
空气在这一刻几乎凝滞。
桉楠的心口微紧,却仍强自镇定:“顾大人想多了。”
顾长恭低笑。
“人对不对,总有法子知道。”
他转身,对门外淡声道:“传医官——查他身。”
桉楠抬眼,目光骤冷。
“顾大人这是何意?”
“只是确认,”顾长恭的语气温柔得几乎像在安慰,“这副身体……是否真是我记得的那一个。”
桉楠垂眼,想掩饰心中的不安。假如他发现身体是同一具,若抵死不认顾长恭是否会相信,他还是原来那个“桉楠”。顾长恭的想法本就和一般人不一样,要是觉得这具身体被换了魂,定要给他折腾不休了。不行,得立刻离开这里。
顾长恭注意到了他的沉默,只微微一笑。
“别怕,我不会伤你。”
桉楠抬起头,语气冷静:“顾大人,总是这样——温柔又毫不留情。”
“将他带去西厢。”顾长恭收束语气,“三重把守,钥在我。”
侍从齐声应“诺”。
廊下光影斑驳。待桉楠被侍从押走后,顾长恭仍立在堂中,灯影之后,面上无甚表情,唯有袖口下的手指,在不易察觉地收紧。
西厢门阖。内室空,墙上挂一副旧年山水,墨色沉静。窗外江声近,风吹帘角,猎猎作响。他坐在榻侧,闭眼调息,听见远处极轻的一声短哨——短而断,那是段潋的人在确认方位。
他低声吐出一口气:“来得正好。”
门外脚步停住,交接声一叠。他睁开眼,背脊自然挺直,像是已在等下一场棋。
风里有火星未尽的味。行署里一切如常:灯照着墙,炉温着香。只有在最暗的地方,人影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