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边雾重得像压了一层灰。
驿码的灯被风吹得摇晃,光影在水面上碎成无数星点。
潮气夹着焦糊味,像昨夜那场火还在远处燃烧。
桉楠站在码头边,指尖摩挲着那枚烧黑的铜鱼符。
那是仓务司的押运令牌——顾长恭留给他们的饵。
沈珩走近,“影十一探回消息,”他说,“仓务司那边果然动了。”
“太快了。”桉楠语气很淡。
“顾长恭不会信得过太后那套明线,他更信自己的人。既然信号放出去,他也就该有动作。”
“你像是在等他。”沈珩侧头看他一眼,话里有些多余的意味。
“局既已设完,不来怎知输赢?”桉楠没顾上那点多余的意味,轻声道。
沈珩看着那一点光,忽然道:“顾长恭若真来,你也别急着出手——我还不想收场太快。”
桉楠抬眼,唇角一挑:“殿下又想慢慢看戏,我便配合演。”
沈珩轻笑,不言。这次他的意图这个看似精明的人倒是没察觉到,这方面挺迟钝。火光照着他的侧脸,微光游走在眉眼间,显出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意。
夜更深了。
沿江的驿口只余几盏灯,风一吹,光影就被掀散。
影十一从暗处掠来,低声:“南侧仓驿有人潜动。”
桉楠微点头。
“来了。”
沈珩压低声音:“先不动,等他们露头。”
桉楠应了声“好。”
时间被风拉长。
码头下的水声缓缓拍击着岸石,每一次都像预兆。
沈珩正低声与桉楠说话,忽听背后脚步声靠近。
那脚步不快,却带着草鞋轻踏石板的细响。
两人同时回头,只见凌澈从雾里走来。
他外披薄衣,鬓角带着潮气,神情里有点局促。
“你怎么来了?”桉楠眉心微蹙。
“客栈那边太静了,”凌澈挠了挠后颈,语气带点不好意思,“想着要找两位,怕有什么要帮的,终于找到你们,就过来看看。”
他说得真诚,嗓音带着点未褪尽的少年气。
雾气打在他额前的发丝上,闪着一层微光。
沈珩略微一顿,目光沉了沉:“客栈谁守?”
“芷渝在,”凌澈忙答,“我叮嘱了几句,她心细,不会乱。”
桉楠看着他,笑了一下:“夜深路滑,你倒跑得勤。”
“也不远。”凌澈低声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桉楠还未再言,沈珩抬手,示意他不用多问。
“既然来了,就守在这边。”
“好。”凌澈点头,笑意带着一丝腼腆。
桉楠转回身,注意力重新落在仓务司的驿门上。
风从江面吹来,带着潮腥气,几盏灯被吹得一晃一晃。
——就在那一瞬。
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风响。
桉楠尚未来得及回头,凌澈的身影已近在咫尺。
刀光在火光中一闪,冷得像撕裂空气的雪。
影十一反应最快,却仍迟了半拍。
他拔刀迎上,金属交击的声音震得人耳膜生疼。
“凌澈——!”沈珩低声喝道。
凌澈没有回答,只顺势逼近,一手反握刀柄,另一手扣向桉楠的手腕。
动作快、准、狠,没有半分犹豫。
刀光一闪即逝。
影十一猛然前扑,铁刃擦过凌澈的臂弯,溅出几滴血珠。那少年面上仍带着温和神情,眉眼间却已全无犹疑。
桉楠反手去夺,却被凌澈一掌格开,脚下退了半步。那一击并不重,却精准得像算过分寸,只让人失去平衡。
沈珩的声音冷到冰点:“凌澈,你这是何意?”
“顾大人要请先生一叙。”少年语气平静,不怒不惧。
火光映着他年轻的面孔,本来柔和的眼在阴影里,整张脸忽然陌生。
影十一怒喝:“原来当初你早就在那里等我们!”
凌澈并不看他,只轻声道:“我受命于顾大人,执行任务而已。”
话音未落,他刀势再起,迅速而狠。桉楠虽然避得极快,但是衣袖仍被划开一线,冷风钻入。疼意顺着皮肤滑过,却更让他清醒。
他这才明白——凌澈的手法、身形,根本不是江湖小辈。
那是受过极其严苛训练的刀。
影十一继续迎上,刀光交错,火星迸溅。两人几乎同时出手,凌澈身形一折,避过正锋,侧身扣住桉楠的手腕。
那一瞬间,桉楠察觉到他并无杀意——刀锋离自己不过半寸,却偏向衣襟而非喉口要害。
“顾长恭要的,是活人。”桉楠冷冷道。
凌澈的手指微紧,低声:“请先生莫怪。”
桉楠反笑:“你还会客气。”
他话未落,沈珩已逼近,刀锋斜掠而来。凌澈一脚踏着地砖借力,地砖瞬间被内力震碎,一把将桉楠扯向自己身后。
影十一的刀追出,却被桉楠一声低喝:“别动!”
那声喝止带着不容拒绝的冷意。影十一僵在原地。
桉楠的目光转向沈珩。
那一瞬,他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开口。
凌澈借这间隙一跃,带着人退入雾里。火光与夜色交叠,雾气卷起,像一张吞人的幕布。
影十一的刀气撕开空气,却只斩中空处,收刀打算立即追上。
沈珩抬手拦住他。
风呼啸而过,卷起灰尘。沈珩目光一沉,忽然转向一旁的石柱。
火光下,那柱面被划出一道极细的弧痕,隐在阴影里。
他俯身,用指腹轻触。
细纹浅刻,却有方向:弧头向南——
沈珩的声音极低:“刚才他让你别动,应是有自己的安排。”
影十一怔了怔。
“难道是那个——归铃营?”
“是。”沈珩起身,目光沉冷如水,“他已经接上头了。”
他抬头,江风正猛,夜色翻涌。
那一瞬,他心底莫名生出一股几乎难以克制的怒意。
顾长恭。
这个名字从他喉间吐出时,带着冷冽的锋。
“去。”沈珩冷声道,“立刻传信——让我们的人出动。”
影十一应声离去。
沈珩独自站在原地,风吹得灯影乱晃,映出他眉间深深的一道阴影。
夜色将尽,天边露出一线灰白。
他抬眼望向那方向,雾气正散——江面上什么都没有,只余涛声与风。
他轻声道:“桉楠……这次,你可务必得活着。”
——
天色像一碗未揭的灰。南岸行署临江而筑,青砖黛瓦在潮气里生出一层湿光。檐下松灯一盏盏燃着,火苗被风压得极低,像被按住的呼吸。
他被凌澈带下车辇时,脚下石阶仍留着昨夜的雨痕。鞋底与石面擦出极轻的一声,冷得像是从骨缝里传来。两名黑衣人各执一侧,不言不语,只在门前微一颔首,门内便有侍从应声而出。
“顾大人有请。”
行署内用的是旧年檀炉,清香温和,掩了血与铁的味。堂中陈设极素,案上只摆一册调令簿与一枚玉环。顾长恭着素色常服,袖口极净,坐在灯影之后。那灯光沿着他的睫羽落下一层淡影,看不清喜怒。
他抬眼时,笑意清浅:“温先生,一路辛苦了。”
桉楠没答,只是镇定地看着他。
火光映在他脸上,映出一抹血痕的暗影。
顾长恭打量他,目光并不锋利,却像是对着一件太熟悉、也太渴求掌握的物件,耐心里自带一种危险的温度。
“上次见你,”他随口道,“天色也像今日,灰得看不出时辰。”
他道:“顾大人记性好。”
“我向来记得自己关心关爱之人。”他说着,抬手示意旁人尽退。
他未动。空气有一抹炉香,案上那册调令簿封皮未干,墨气与炉香混在一处,叫人分不清哪一味更重。
顾长恭将玉环在指间一转,像随口,又像试探:“仓务司南线假令,是你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