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帝初立,诸事繁忙,刘启即便晚间回到宣室殿,也常秉烛达旦,批阅各处奏章。
不过他忙里偷闲,总不会忘记王娡。
金俗是一件很好用的工具,王娡为了能多见一见女儿,一天三次乖乖喝着安胎药,她的小腹如他所愿日渐鼓起。她也没有再公然地忤逆他,她温和而顺从。刘启要她陪在他身侧看他批奏章,她便遵命陪伴在旁,直到夜深了,他不舍得她熬夜,放她先去歇息。夜里他要抱着她睡,她虽不迎合,却也不推拒。
然而他最初见过的那个盛放如芍药的鲜活女子脸上却是渐渐失去了生机。她的神情哀怨,如他自幼见过的、他父皇的后宫众人,还有如今他后宫之中的很多人。
他开始后悔了。
刘启觉得自己有病。从前她整日想着逃跑、想着报仇时,他盼着让她老老实实留在身边;可当她真的原地不动,他却又怀念起她从前不安分的样子。
他不想看王娡枯萎。
他想看她盛放。
可他又恨她盛放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另一个男人,一个乡野村夫。
左右之间,他惦惦念念,摇摆不定。
这一日,重阳佳节,刘启早些从前朝回来,欲携王娡赏菊。至宣室殿的偏殿外,听见殿内欢声笑语。
原来她只是在他面前枯萎而已。
刘启心里半是酸涩,半是欣慰。
他抬手止住左右的通报,凑近窗棂,去听殿内人在说什么。
说话的是金俗。
说的尽是金王孙的事。他们一家三口的幸福过往。王娡偶尔笑着回应女儿的话,嗓音甜得像西域进贡的蒲桃。
刘启醋意上头,待要愤然一脚将门踹开,生生忍住,退后几步,吩咐人道:“传朕的旨,今日良辰,送金氏女回她自家去。”
可是转念一想到王娡见不到女儿或许又要难过,他又有些心软不忍,于是连忙改口道:“罢了,留她到王美人生产,美人产子后,就将金氏女打发走,一刻都不许留。”
天子一言九鼎,如今却分秒间自打自脸,刘启面上甚感无光,对着下人们找补道:“金氏女在此,王氏便可消停些,省得日日不安分。”
可是话一出口,又想起:我堂堂天子,何须对下人解释什么?
越发恼恨其自己失态来。愤愤然甩袖离去。
除夕夜,美人王氏产下一女,母女平安。
皇帝闻讯大喜,至王娡榻前探望,王娡偏过脸去,不愿看他。
他那句“你受苦了”便噎回了腹中。
新生的孩儿红通通、皱巴巴,但看得出眉眼清秀。
刘启抱着襁褓中隐约与他肖似的婴孩,爱不释手,笑吟道:“《大田》篇有云, ‘去其螟螣,及其蟊賊,無害我穉’,便赐名为 ‘穉’罢。至于乳名……叫 ‘阿豚’罢。”
王娡置若罔闻。
刘启便立在榻边宣布,要将金氏女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