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对我的孩子做什么!”王娡疯一般扑上去抓着他双肩大喊。
“你不要怕。只要你乖乖的,我只会让她锦衣玉食。”刘启道:“我可以将她视若己出,给她公主的待遇。”他说这话时,惊讶于自己的宽宏和慷慨。他竟然肯去养她和她前夫的女儿。
“我不跑了,你放她走……”王娡流泪求他。她的丈夫已经被夺走了妻子,难道连女儿也要被夺走么……那他就,太可怜了……王娡想到金王孙此刻心境有多苦,只觉自己的心都要碎了。
她困在这里,不但不能去安慰他,反而还要为皇帝诞育子嗣……她恨!她恨!
刘启低头看着她,抬起手,用拇指慢条斯理地仔细拭去她满脸的泪。
“现在在宫里,你不是一个人了。”他的掌心贴上她的小腹,温热而沉稳:“现在你有了两个孩子,你 ‘跑’的时候,能不能想一想他们?”
“你……”她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你真的很可怕。”
他微微一愣,然后笑了。
“我知道,”他说:“所以你别跑了。”
那一夜,王娡睡在了宣室殿的西厢。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妥当。榻上铺着厚厚的褥子,枕边放着一只小巧的铜薰炉,里面燃着安息香。红豆进来,看见了她,眼眶不由得泛了红,但什么都没有说——这里到处都是皇帝的耳目。
王娡躺下来,闭上眼睛。
隔壁,就是刘启的所在。
她能听见他在那边翻动竹简的声音,偶尔低声吩咐内侍几句,偶尔传来笔尖蘸墨的细微声响。
她把手覆在小腹上。
一个多月的身孕,她还什么都感觉不到。
她难道真的要生下这孩子。
非自愿生下的孩子,不是她的孩子。
这不是她与某个男人爱的结晶。这只是她屈辱的证明。
她不可能爱这孩子的。
如果这孩子将来要恨,就恨他的父亲强迫了他的母亲吧。
可是她还是不可避免地,觉得这孩子无辜,觉得这孩子可怜。
然后她转而想到了她的小金俗。
此刻她在汉宫的哪个角落?她寄居在哪一片屋檐下?宫人们待她如何?她可曾受委屈?先是被弄去馆陶公主府,又被强行带进宫,她一定吓坏了吧。
她的丈夫呢?他现在……
丈夫和女儿的处境,王娡不敢想,一想便觉得山崩地裂般的痛楚压倒而来。可她又不能让自己停止去想。在这世间她最牵挂的人儿……她真正的家人……
那晚,王娡久久未能成眠,直到疲惫彻底压垮了她,将她重重沉入梦乡。
梦里,她在茫然地行走,周围皆是冰冷华丽的雕栏画栋。
汉宫之中到处都有人穿梭,但他们好像都看不见她似的,与她没有任何交汇,各自从她身边穿过。
她隐隐意识到自己想找女儿,于是便到处去寻,然后忽然在一处荒凉的院落,看见了一个小孩儿,很小,很矮,扎着两个丫髻,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裳。
那是金俗。
金俗站在院子里,没有哭,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睛很大,黑白分明,很像她。
“娘,”金俗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王娡趔趄着急忙赶上前,张了张嘴,想说话,但风太大了,把她的声音吹散了。
“娘——”
金俗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那个小小的身影被风沙吞没,一点一点地消失,像是从未存在过。
王娡扑过去伸出手,想去抓,但她的手穿过了金俗的身体,什么也没碰到。
她疯了似地到处跑,嘴里呼唤着金俗的名字,又唤她夫君来一起寻孩子。继而她发现宫道的尽头,一扇朱红色的小门半掩着。有哭声从门后传来,断断续续的,像是孩子被人捂住了嘴又拼命想喊出来。
她走过去,推开门。门后是一条长长的巷道,两边的墙很高,墙头上长满了枯草。巷道尽头,一个小女孩背对着她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阿俗?”她的声音发颤。
小女孩回过头。
是金俗。
但她不是记忆中的样子了。她的脸很脏,头发乱糟糟的,身上的衣裳被撕破了一角,露出里面青紫色的淤痕。
她的眼睛红红的,却没有泪。
“娘,”金俗说:“你为什么不要我了?”
王娡的心像是被人用手狠狠攥住。
“不是——”她蹲下身,想去抱她:“娘没有不要你——”
“他们说我以后要住在宫里了,”金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说我可以天天看见娘。”她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喜悦,只有恐惧:“可是娘,这里好大,我好怕。”
王娡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想说话,想说“别怕,娘在”,却忽然听见了脚步声。
熟悉的,可怕的脚步声。
王娡猛然惊恐回头,只见刘启站在巷道入口,玄衣纁裳,冕旒上的玉珠在风中轻轻碰撞。
他的手里牵着一个孩子。
竟是金俗。他不知何时把金俗捏在了手里,他牵着金俗的手,金俗满脸恐惧,安静得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猫。
王娡大惊:“你把她还给我——”她站起身,朝他冲过去。
但她跑不到他面前。脚下的青砖忽然裂开,无数只手从裂缝中伸出来,抓住她的脚踝、裙摆、手腕。她挣扎,她踢打,但那些手越抓越紧,像是要把她拽进地底。
刘启站在远处,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挂着他惯常有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在这里很安全,”他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只要你听话。”
巷道越来越暗,那两个人的身影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王娡拼命挣扎想要靠近女儿,但地下冒出的那些手越抓越紧,越抓越紧——
王娡猛地睁开眼睛。
金丝帐顶映入眼帘,昏暗的烛火在纱幔外摇曳,将一切都染上一层昏黄。
她的额头上全是冷汗,后背的衣裳湿透了,贴在皮肤上,黏腻而冰凉。
心在胸腔里狂跳,像是要撞破肋骨。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好一会儿才让自己的呼吸平复下来。
噩梦。
只是一个噩梦。
左右侍奉的人听见王娡梦中哭泣,都凑上前来照料。
王娡见了他们,只觉怒气填胸:“我要见我女儿。告诉皇帝,我要见我女儿!”
刘启仍在正殿秉烛批阅奏章,听见动静赶来。
“我要见我女儿!”她双眼血红地望着他。
“可以。”他出乎意料地轻易答应了,但附上了条件:“不过,你要先乖乖的。你每喝下一碗安胎药,我便让你见你女儿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