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寻雁三人都穿了一身极不起眼的深色衣裳,在夜色的遮掩下走出了边驿台。
上京的夜路并不算好走,但三个人都算是“有经验”的,因此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醉春楼高大精致的轮廓就出现在了他们的眼前。
醉春楼坐落在上京最繁华的地段,临河而建,整栋建筑犹如水中楼阁般精妙。
此时,醉春楼内灯火通明,门前的数十大红灯笼将整条街招的亮如白昼,崔寻雁站在对街的小巷中,也能清楚地看见门前停着的一辆辆或是简朴,或是华丽的马车,以及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熟客。
几人站在巷口观察了一阵。
“小姐,我们从侧门进吧。”陈久低声道,“正门人多眼杂,容易被人看见。”
边四十七也在一旁点了点头,“我先前就吩咐了暗叹在侧门接应,只要我们小心行事,就不会被其他人发现。”
崔寻雁被前方嘈杂的声音吵的头疼,她点了点头,道:“听你们的。”
她伸手将兜帽扣在了头上,宽大的布料将她的整张脸都着的严严实实。
跟着边四十七绕到醉春楼侧面的一个小门,他伸手敲了三下,停了一停,又敲了两下。
下一秒,门从里面被人打开,里面的人探出了半个脑袋。出乎崔寻雁意料的,暗枢司传说中在醉春楼内的暗探,竟是一位四十来岁的瞎眼老妇,在她的身边,还跟着个五六岁的小童。
妇人与边四十七又对了几句暗号,面无表情的脸上这才荡起笑来。
她也不多问,只是恭恭敬敬地给几人让开了位置,道:“大人们尽管跟着小树往里走便是,他自小在这里长大,楼内的情况没人比他更清楚了。老奴虽不能视物,但为大人们看个门的活还是干得了的。”
边四十七只叮嘱了她几句,便要那名叫小树的孩童给他们带路。
崔寻雁跟着到了楼前,又忍不住回头看了那妇人一眼,只见她执起一柄笤帚,动作缓慢而又有力地清扫起门边的那片空地,笤帚落下的地方,地面的落叶灰尘皆被一扫而空。
似是察觉到有人在看,她动作一顿,稳稳地朝崔寻雁的方向看过来,冲着她笑了一下,而后便扭头继续做起自己的事来。
崔寻雁一怔,也没有多想,转身快步跟上了前面几人的脚步。
几近顶楼,管弦乐声便更加清晰,其中还夹杂着女子和男子的调笑,具体什么内容听不太清,只让人觉着十分热闹。
崔寻雁几步上前,透过那扇半掩着的房门,正好能瞧见里面的一张矮榻,以及上面杯盘狼藉的一张案几。只见几名衣着艳丽的女子正围着中央卧着的年轻男子,斟酒的斟酒,抚琴的抚琴,更甚者则倚在身侧,凑到他耳边说这些什么,逗得那男子哈哈大笑。
两人的举止亲昵自然,半分瞧不出勉强,甚至一看就是相熟之人。
崔寻雁再次看向中间,那男子的头发半束半散,穿着一件宽大的月白色长袍,胸前衣襟大敞,白皙的皮肤上依稀可见几点晶莹的水渍,不知是酒水还是汗液。
若不是他的面容太过熟悉,崔寻雁又几分心情欣赏一二,可眼前人的身形轮廓样貌,叫她一眼就认了出来。
毫无疑问,此人就是她派人寻了几日的谢竟遥!
一股难以形容的感觉从体内升腾而起,有那么一瞬间,崔寻雁甚至想不顾任何体面,冲进去大声质问。
可最终,她还是忍了下来。
现在不是质问的最佳时机,一旦在这里暴露了身份,不管三司会审的结果如何,她都落不到好下场。
她此行的目的,只是为了确认谢竟遥本人是否平安,以及皇室是否还站在她的身后。
现在看来,谢竟遥确实平安无事,但皇室的态度,她却是摸不清楚了。
不过都已经闹到这个地步了,说明皇室和唐家的矛盾已经无法调和,至少在毁掉唐家以前,他们还需要她。
心里这样想着,崔寻雁的眼睛却死死盯着眼前的这一幕,喉间像是堵了什么似的。良久,她才说出一句:“走吧。”
边四十七愣了下,“就这么走了?”
崔寻雁垂头紧了紧披风的系带,“该看的都看到了,再等下去也是浪费时间。”
实话说,她夜半亲自跑一趟醉春楼不是没有私心的。
就像确认自己对谢竟遥心存好感一样,她看着谢竟遥同其他女子亲密,也确认自己是十分介意恶心的。
她相信谢竟遥有自己的难言之隐,但她就是接受不了。
只是她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处理,他们两个人的事情,暂且就先放一放吧。
崔寻雁深吸了几口气,将心中那些情绪尽数掩下,“走吧,回边驿台。”
走到一半,她顿住脚步,又道:“陈久,你明日一早去打听一下,端王今日在醉春楼都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越详细越好。”
陈久顿了顿,应道:“是。”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以后,矮榻上半咪着眼睛的男人骤然睁开了眸子,眸色深沉地望了眼崔寻雁方才站着的位置。
那眼神,分明与当日崔寻雁与他初次相见时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