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烛看着那双沉静澄澈的鲛人眼睛,心中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他敏锐地察觉到一种危险的信号,不能再在水里停留了。
就在这一瞬,一阵声音从某个遥远的地方漫过来,朦胧得像隔了千山万水。音节被水波揉碎,又拼起来,没有方向源头,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进他的耳朵、他的鳞片、他的骨缝里。
昼烛的瞳孔猛地一缩,竖瞳压成极细的一条线。
是鲛人的歌声。
他想摆尾冲出水面,身体却在瞬间僵住,似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后颈,提在半空,使不上半分力气。
金黄眼瞳中映着一道飞速逼近的白光。
洛灵动作极快,只转眼间,手掌便贴上了那片鳞甲。五指并拢,掌心朝下,覆在其七寸处,鳞甲之下,正是妖王的心脏。
她没有犹豫,莹白鱼尾猛然一摆,将全身的重量和水中借来的所有推力,全部压进了这一掌。
力量从掌心炸开,穿透鳞片与皮肉,直直撞进他的心脏。
昼烛眼前一黑,整个身体都跟着这一掌剧烈颤了一下,蛇鳞随之战栗翕动,发出金戈般的铮鸣。
与此同时,另一道身影从他身侧扑了过来。
阿霁左手按上蛇腹,右手的匕首狠刺进去,刀刃扎进鳞片,竟能毫不费力地刺破妖王的鳞甲。
他手腕一转,横向一划。
昼烛赫然发出一声粗粝的哀鸣,声音震得整片湖水都在剧烈波动。
巨大的痛楚使他挣脱歌声的控制,蛇尾甩出一道弧线,重重砸在湖底的岩石上。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滚,搅起大片的泥沙和水草。
阿霁被这股巨力甩了出去,后背刚要撞上石壁,被赶来的洛灵用尾鳍一卷,稳稳将他托住了。
他掌心一摊,暗色的血正一丝一丝溶进水里,而在他掌心之上,有颗墨绿的蛇胆。
一切都发生得极快。
昼烛重伤,挣扎几下后,身躯彻底瘫软下去,重重砸进湖底淤泥里。
洛灵将他带上了岸。
没有月色,夜是极致的黑。
妖王的竖瞳不再锐利,金色的瞳膜上浮起一层灰白的翳。
“是我大意轻敌,你们既赢了——”昼烛抬眼,神色中毫无惧意,“杀死我便是,为何还将我带上来?”
“我并不想杀你,我只想换我两个同伴平安。”洛灵道。
沉默片刻,洛灵看着他,问出那个从方才就一直盘旋在心底的疑问:“你到底想要我身上的什么东西?你是妖王,手里奇珍异宝多了去,应当犯不上是为了什么鲛人新奇少见的理由就来抓我吧。”
昼烛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竖瞳微微动了动,半晌,才开口:“鲛鳞。”
洛灵皱眉:“鲛鳞?”
她忽然想到族中那个关于鲛鳞的秘术。
鲛人一族自古便有一样秘术——凡生有鳞片的种族,若是失去自身鳞片、性命垂危之际,将鲛鳞以灵力化入其血脉,鳞片便会融进伤处,如新肌生长、枯木逢春。不仅如此,鲛鳞蕴含的灵力极为纯粹,伤愈之后,往后的修炼也会事半功倍。
这道秘术是鲛人世代口口相传,从不与外人道。但数千年前,他们曾以此秘术救过一个垂死的异族,那人活了下来,秘术也随之泄露。也正因此,鲛人一族虽然与世无争,暗地里却从不缺少觊觎者。更有甚者,还有要主动拔除全身鳞片、以鲛鳞取而代之的疯子。
从那以后,鲛人一族便避世不出,在生存的海域设下结界。外族之人除非有信物,否则无法找到进入玥海的入口。
“鲛鳞不是给你用的,你要给谁用的?”洛灵问。
能让妖王亲自前来,想必身份不凡。
“我的妻子。”
洛灵怔了一下。
昼烛没有再解释,目光从鲛人公主脸上移开,落向更远处的黑暗。受伤的蛇躯伏在岸边,呼吸缓慢而沉重。
“若得不到你的鳞,我也会用你同伴的鳞。”他低声道,“鲛人公主,你杀了我吧,用我的妖丹给鲛王一个交代,自此算两清,不要去找她报仇。”
洛灵看见他黯淡的金黄眼瞳里,涌动着不舍的柔和微光。
她心里忽然有些复杂,这个刚才还在水里要挟她的妖王,此刻躺在这里,半死不活,眼睛里的光却不是因为他自己的生死——是因为另一个人。
如果只是为了给他妻子换一身强大的鳞片,他不会这样急切,甚至要为此失去性命。
所以,应是他的妻子因意外失去鳞片,性命危在旦夕了。
“带你的妻子来玥海吧。”洛灵忽然开口。
昼烛的竖瞳一动,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却不敢相信,“什么?”
“我们鲛人死亡的时候,鳞片会留下来。”洛灵说,“也不用非得从活人身上现拔的新鲜鳞片才能救你妻子。那些逝去族人留下的鳞,一样能用。”
她看着妖王那双逐渐聚拢焦距的眼睛,继续道:“你们来我家,让我们的族医来治。鲛族的秘术,当然是鲛族来做最稳妥,保证痊愈!”
昼烛定定地看着她,金色的光在瞳底微微颤动,像一盏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的灯。
“你说的,可是真的?你们真的愿意?”他语气里带着急切,“需要我付出什么代价,你只管提。”
“嗯……把你的妖丹给我。”洛灵思量后道,“当然,现在取你妖丹,你才真是离死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