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劫轮幻境,入目皆是虚妄,只有他是真实。
“这个世界能不能雨后初霁,对我并不重要。”洛灵说着,手指轻点在他心腔上,“我只希望,你这里能雨后初霁。”
阿霁的心尖泛起一种奇异的酸痒,这是他生存至今从未体会过的感受。
他听说过鲛人一族,他们人身鱼尾,掌管海洋,哭泣落下的泪水能化作珍珠,蛊惑的歌声可操纵人的精神。
她难道在试图操控他?可她并没有唱歌。
“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阿霁问。
自己浑身上下有价值的,也只有那半数玄蛟血脉。他早已放弃挣扎,若她想要,只管取走便是。
洛灵能理解他为什么这样问。他这一生大概没受到过什么善意,所以认定她的帮助其实别有目的。
她看着那双静湖般的蓝色眼瞳,很想抱抱他,但现在还不合适。
得抓紧时间回云韶客馆了。
一颗真心解释起来太麻烦,洛灵索性开玩笑道:“我喜欢下雨,等雨水灌满陆地,我们鲛人族就可以主宰世界啦,届时封你个大官当啊。”
阿霁一怔,继而垂眼笑了。
真到了那样的境地,便不会有哪个种族能够独善其身。
他知道她在玩笑。
“阿霁,你会在这里等我来的,对吗?”洛灵问。
阿霁点头。她没有对他施加任何桎梏,他完全可以等她离开后就跑掉。
但莫名的,他不想跑,他想听她的话。
“我会留在这,等你来找我。”
“好!那我走啦,你自己小心。”
洛灵后退一步,身上绕起水波,弯着眼睛笑着向他摆手。
阿霁视线落在她下颌处,犹豫一瞬,还是往前追了一步,“你……等等。”
“阿霁,我有名字的。”
阿霁喉间一动,那两个字在心中滚了几圈,想叫出口,又顿觉嘴里像含了一颗未熟的果子,涩得人舌根发紧。
“不说我可走啦。”虽是这么说,但洛灵脚下未动,耐心等着。
“洛…洛灵。”
脱口而出的瞬间,阿霁的耳尖悄悄红了。只有那么一瞬,像被火苗舔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
“嗯。”洛灵应他。
“你这里脏了,沾到了我的血。”阿霁指指自己的下巴处。
洛灵朝他一倾身,眼中狡黠一闪而过:“我看不见,你帮我擦。”
“我……”阿霁看了看自己的手和满身血污,“我身上不干净。”
洛灵不管不顾直接牵起他的手,捏着他手指碰向自己,又道:“你帮我擦。”
动作间,他的手被她抓着擦过唇边腮肉,落在下巴处。阿霁整个人都僵住了。
温的、滑的、柔软的,像曾经春日里,开在阳光下的花。
耳朵上才消失的火苗又燃了起来。
阿霁知道她不能在此停留太久,他小心地用干净的指节擦去那处被他沾染的血痕,动作慌乱又生涩。
“嗯……已经好了。”
*
“什么意思?怀疑我们公主?”岚眼底泛起怒意,目光如刀般扫过那些人族皇室。
公主离开时,祭台上的少年果然不见了。沧和岚对视一眼,心中佩服——一切正按公主的计划推进。
“并非怀疑。”卫琢斟酌着开口,语气缓和不失分寸,“公主是贵客,身体不适提前离席,陛下特遣我带太医前去探望,也是尽地主之谊。”
岚冷哼一声,嘴角挂着不加掩饰的讥诮:“你们不是有句话,叫什么来着……啊,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气氛一时凝滞。沧在一旁忽道:“好。”
岚不解地转头,刚要开口质问,被沧抬手轻轻按住。
沧上前半步,面向大皇子,语气沉稳:“公主离开之时,祭品恰好失踪,诸位有所疑虑,情理之中。让诸位亲眼去看看,也是证明我族清白最直接的方式。”
他顿了顿,目光在卫琢脸上一掠,声音微沉:“但是——”
“贵国如此唐突之举,待真相大白之后,当向我族公主致歉。”沧的语气不重,字字却掷地有声,“大皇子殿下,您最清楚,公主为何提前离席。不是吗?”
那最后一句问得极轻,却像一根细针,不偏不倚落进卫琢耳朵。
卫琢一时语塞。
他的确不信公主能在众目睽睽之下,不露痕迹地偷走祭品。而他当时更是亲眼看着公主离开,一转眼的功夫,祭品就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