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见自己怦怦的心跳,好像并非因为紧张。
谢辞忧看着眼前的姑娘,她明亮的眼瞳因方才的紧闭而蒙上一层莹润雾气,神情惊诧之余,还藏着一丝欣喜的期待。
他又打着手势:荷。
洛灵眼中凝聚笑意,她重重点头,又问他:“你害怕吗?”
谢辞忧摇头:从未。
“你怎么知道我叫洛灵的?”
谢辞忧:梦。
洛灵记起,在他内伤高热昏迷不醒时,她进过他的梦,那是她第一次以人形入梦,第一次和他说话。
没想他竟从此记住了。
洛灵抬手,遮住他的双眼,瞬息间,身形变幻,化作自己原本的模样。
谢辞忧鼻尖萦绕的荷香更加清晰,她慢慢放下手,眼前的光一点一点亮起,他看到了一直以来在梦中得见的她。
完全不同于孟菱的长相,她的眼睛更圆更亮,澄明干净,纤尘不染,是盛夏池中最灵动的那支荷。
是他深刻在心底,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面庞。
洛灵悄悄观察他的反应,的确没有一丝恐惧,反之可见欣然,她歪歪脑袋:“你不愿行拜堂礼,是觉得人妖殊途?”
谢辞忧没有正面回答,他只“说”:不愿就是不愿。
他从她手中拿回红绸,仔细收好。
他只要有这个就够了。
而她,即便生于淤泥,但濯濯灵秀,绝非自己这滩腐烂肮脏的沼泽能沾染的。
洛灵不再追问,她抽出臂间的披帛,拿起石头上搁着的钗冠,一股脑儿放在披帛里裹成一个布袋,系在马鞍上。
“这些可贵了,不能丢。”
她跟上牵马的谢辞忧,身体靠近他臂膀,偏头神神秘秘地低声说:“我知道你在邺京有产业,接下来的住宿用饭,你负责解决哦。”
谢辞忧眉尾微扬,意外她还知道这个。
他点点头。
洛灵相当于有大半个上帝视角,全邺京最豪华的酒楼,背后的东家就是谢辞忧。
煦园里的人除了领侯府分发的例银,每月还能从林管事那里领到来自世子的赏钱,数目不小,每次都赶上一整年的例银钱。
新来的名叫溪杏的小姑娘,头回儿领的时候惊得嘴巴都合不上。林管事说世子心善,知道大家来煦园后,月例都会缩减大半,这些赏钱是世子辛苦卖画赚来的,用来贴补大家,嘱咐她不要出去声张。
溪杏也是个好姑娘,知世子在侯府处境艰难,还向林管事推拒,不用赏她,可林管事说煦园大家都有,让她收下就是。
溪杏终于明白小桃姐说的,事情要用眼用心看。世子从不打杀下人,他甚至不曾厉色对过他们,非但如此,还有这么多钱拿。
世子真是太好了!
*
酒楼名为鹤楼,民间戏称其“邺京第一楼”,位于邺京中心地段,皇宫西南方向。是京中所有达官显贵、文人墨客聚会之所,连皇室中人也常有踏足。
其依水而建,共东南西北中五座楼,皆三层高。中间主楼每层高度超过十米,其余四楼略矮一些,各有空中廊桥相连,飞檐朱瓦,错落有致,谓之琼楼玉宇也不为过。
在鹤楼不远处的湖心岛上,还有一座二层高的建筑,淡雅古朴,有竹林环绕。
是鹤楼老板——谢辞忧的居所。
谢辞忧在溪边放了一支信号烟,很快有人驾着马车来接他们,毕竟不好穿着婚服骑马过大街。来人是洛灵不认识的陌生面孔,大概是他在鹤楼那边的下属。
到达鹤楼时,天已近黄昏,最后的天光透过云雾翻滚出厚重的橙红色,将自己最肆意的色彩展现给世人看。
他们乘着小船进入湖心岛。
直至此刻,洛灵才真切有了谢辞忧是“霸总”的实感,岛上每隔一段路就有黑衣护卫值守,穿过竹林到达居所时,还有十余暗卫散在周围。
如果洛灵不是妖,她根本不会发现这些暗卫。
她跟着谢辞忧进入室内,一路好奇地东瞅瞅西看看,新鲜得不行。
谢辞忧带她来到二楼的见鹤台,从这里望去,整个鹤楼尽收眼底。
洛灵上前,双手搭着栏杆。
此时天色已暗,水光幽幽,湖心静谧安静,隐隐能听见鹤楼悦耳的丝竹之音。
还有谢辞忧屈起指节敲击栏杆的声音。
一下……
两下……
三下……
霎时间,鹤楼之上,一盏盏澄黄灯笼被人悬挂于檐角廊下,几息之间,灯火通明,映得湖岸边的水都似流金!
洛灵忍不住惊呼,眼前之景可谓富丽堂皇至极,是一种震撼人心的华美,她转头看向他,浓密卷翘的睫毛一颤一颤,眼神中传递着:你好有钱!
谢辞忧一直看着她。
光影碎在她眼瞳里,像湖面晃动的月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