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岑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每隔两周就要雷打不动地回一趟纽约。
从时间和物理距离上来说,这很正常,毕竟一个小时不到的车程,加上一个她生活了很多年、远比新泽西熟悉得多的城市,有她的朋友,有她习惯的街道,有她闭着眼睛都能找到的咖啡店。她有时候甚至觉得,就算自己住在布鲁克林、天天开车去新泽西上班,也完全是合理的。
她这个人在生活中会自然而然地维系一套固有的模式,比如每两周回纽约,一定会去上城区那家宠物用品店给仙贝买狗粮。仙贝这个小崽子,随着年龄增长越来越能吃,虽然每次吃完都会被拉出去疯跑,体重勉强维持在正常范围内,但他就是能吃。所以祝岑每次回来都会给他囤一批口粮。那家店在曼岛算是顶尖的,据说很多美国上流人士和明星家的宠物都在那儿买吃的。
那家店还兼营咖啡,主人消费,狗狗可以免费获得一小碗鲜奶油。所以祝岑每次去买狗粮都会带上仙贝,买完狗粮,她去喝一杯冰美式,仙贝吃一小碗奶油,一人一狗在周六的下午各得其乐,都很幸福。
祝岑压根没想到自己会在曼岛碰到姚哲敏。
半年前在巴黎见过一面之后,她没有刻意去了解对方的近况。回美国后她的微信用得也不怎么频繁了,况且姚哲敏那个人的朋友圈永远只有干巴巴的公众号转发,Ins发的东西也少得可怜,祝岑没什么闲心思去翻她的社交媒体。
但她知道元生在纽约开了办事处。圈子就那么大,她在公司里听到过有人提起“元生”这个名字,当时也只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没往别的地方想。
直到在那家咖啡店里,她看到了姚哲敏。
说“看到”其实不太贴切。圣诞节刚过不久,曼岛的人流依旧密集,小小的咖啡店里更是如此。仙贝趴在她脚边专心致志地品鉴奶油,她低头喝着玻璃杯里的冰美式,另一只手拿着iPad处理工作。空气里带着十二月纽约特有的干冷和暖空调烘出来的温热,安安静静的。
直到那声中文冒出来。
“我可以坐在这儿吗?”
听到母语的祝岑抬起头,那个声音她就已经很熟悉了,但她没想到,抬头看见的会是那张熟悉的脸。
脚边的仙贝也听到了那个声音,抬起小脑袋,歪着脖子辨认了两秒,认出面前的人是谁之后,他整只狗都激动了起来,尾巴摇得像个小风扇,四条腿在地上扒拉着,恨不得立刻扑上去。
“Shhhh……仙贝,要安静。”
祝岑腾出一只手摸了摸仙贝的脑袋,目光却还停在面前的姚哲敏身上。仙贝在她的安抚下勉强冷静了一些,呜呜了两声,但那双黑豆一样亮晶晶的眼睛依旧黏在姚哲敏身上,舍不得移开。
姚哲敏手里拿着咖啡店的号码牌,祝岑浅浅地环顾了一下四周,店内坐满了人,确实没有空位了。她点了点头,示意姚哲敏坐下。
“谢谢。”姚哲敏在她对面落座。
仙贝再也克制不住了,一下子从地上爬起来,摇着尾巴蹭姚哲敏的小腿。姚哲敏低头对上仙贝的眼睛,伸手捏了捏他圆滚滚的脸盘子。仙贝憨憨地咧开了嘴,舌头歪在一边,整只狗笑得像个小傻子。
“你怎么在纽约?”祝岑问。
“元生在曼岛设了办事处。我是负责人。”
祝岑不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元生办事处的设立是公开的事实,作为姚宁理的独生女,负责一个大项目再正常不过。但曼哈顿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她并不认为姚哲敏今天出现在这里,是一个纯粹的偶然。
“你是不是在跟踪我?”
“没有。”
姚哲敏回答得很快,快得几乎没有犹豫。祝岑微微眯起眼睛。这么快的回答,反而显得有鬼。但“跟踪”这种事,确实不像是姚哲敏的做派。如果她会干这种事,当年也不会被邹卓逼到那种境地。祝岑现在能坦然地说出“邹卓”这个名字了,就像在说一个很久以前认识的、已经完全不重要的人。都过去了。
“我不觉得会这么巧。”祝岑喝了一口杯中的美式,“曼哈顿很大,大大小小的咖啡店那么多,而且这里是上城。”
她的弦外之音很清楚,姚哲敏是聪明人,当然听得懂。
“Clara跟我说,你回纽约的时候会在周六下午去曼哈顿的某家宠物店给仙贝买狗粮,但她没有告诉我具体是哪一家。”
祝岑怔了一下,她不知道Clara和姚哲敏还有联系,甚至比她先一步知道姚哲敏来了纽约,还一起吃过了饭。不过Clara给出的信息也不算越界,她没说具体地点,而曼哈顿的宠物店远不止这一家。祝岑心里清楚,姚哲敏大概是在每一个周六,踩遍了岛上所有可能的宠物店,抱着那么一点点微乎其微的期待,希望能够在这家或者那家碰到她。
也许是姚哲敏的诚意感动了上帝,又或者是这个世界实在太小了。
店员端来了姚哲敏点的拿铁,马克杯上氤出白色的热气。从祝岑的角度看过去,姚哲敏的脸在那层薄雾的掩映下有些模糊,像隔了一层纱。因为这层掩护,祝岑敢正大光明地打量她。三年过去,时间似乎没在她身上留下什么痕迹。祝岑忽然觉得,时光对姚哲敏一点儿也不残忍。
“你在纽约……一切还顺利吗?”祝岑问。
“挺好的。我适应得不错,雪饼也很适应。”仙贝开始蹭姚哲敏的膝盖,后腿踮起来,前爪搭在她腿上,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姚哲敏伸手捞起他,把他抱到自己膝盖上,“你呢?你还好吗?”
“嗯,毕竟我在这里生活了这么多年。”
祝岑瞥了一眼窝在姚哲敏膝头的仙贝,嘴角沾了一圈刚才吃的奶油,白花花的,像长了一圈小胡子。她刚要开口提醒,姚哲敏已经先一步意识到了,她伸手抽了张纸巾,低下头,仔仔细细地给仙贝擦了嘴。
空气一时间又安静下来,只剩下店里轻柔的背景音乐,和仙贝偶尔发出的,心满意足的哼唧声。祝岑有点坐不住了,但杯子里还剩下半杯美式,就这么直接走了反而显得刻意。
“我看到你的领英了。”姚哲敏忽然说,“你很厉害。”
厉害?这个形容词放在这个语境里,听起来有点奇怪,像是褒义,又像是贬义。祝岑看着她,又看了看她轻轻抚摸着仙贝毛发的那只手。
“还可以。PhD的头衔也是凑了巧,否则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线上完成。”
空气又沉默了。祝岑不晓得自己还能跟姚哲敏聊些什么,有些话题聊出来就过界了,她不想尴尬,也觉得没必要。咖啡店里有人在低声聊天,有人在敲键盘,杯碟碰撞的声音从吧台那边传过来,细碎而遥远。
姚哲敏忽然从手袋里拿出手机,在上面划了几下,然后递到祝岑面前。
祝岑低头看去。屏幕上是几张认证账号的截图,账号的名称是“邹卓”,发布的内容是一则官方道歉声明。措辞严谨、格式规范,一看就不是邹卓自己能写出来的话。
“今年四月,我起诉邹卓侵犯公民个人信息权,胜诉了。”姚哲敏的声音很平,“这是判决要求的公开道歉。还有她获刑——”
“我对邹卓的事没什么兴趣。”祝岑打断了她,语气不重,但很确定,“她只是我人生里一个微不足道的人,跟我早就没有交集了。我不在乎。”她顿了一下,声音微微软下来,“但是谢谢你告诉我。也谢谢你……这么做。”
她把手机递还给姚哲敏,对着她微微笑了笑。然后她想了一下,还是问了。
“你为什么要来纽约?”她直视着姚哲敏的眼睛,“不要只说是因为工作。这个理由在我这儿站不住脚。我要听真话。”
姚哲敏沉默了两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