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去你爸爸那儿就去吧,敏敏。你还年轻,什么都可以重新开始。妈妈永远站在你这边。”
离孩子们的中考还有一年多一点的时间,但姚哲敏已经提前开始做交接的准备了。这件事她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告诉蒋涵沐,没有告诉祝子诚,更没有告诉祝岑。她想等一切尘埃落定了再说。
一年时间过得很快。
又是一个三月,初三下学期了。倒计时牌挂在了教室最前面,红色的数字一天一天变小。学生们开始紧张起来,就连祝子诚这种平时吊儿郎当的也开始在课间背单词。姚哲敏的工作量越来越大,有时候一天要上五六节课,嗓子哑了又好,好了又哑,办公桌的抽屉里塞了满满一抽屉龙角散。
五月,姚哲敏在办公室整理旧教案的时候翻到了祝子诚那年塞给她的纸条。纸条已经有些皱了,边缘泛黄。她把它夹进了新的教案本里。
五月底,姚哲敏正式向学校提交了离职申请。整个过程比她预想的顺利,年级组长挽留了她,校长找她谈了话。他们都是楚莉的老熟人,她把家里的情况说明之后,领导层也没再做过多挽留。交接工作花了近一个月:她把一年前就着手准备的每一个学生的档案整理好,把教案分门别类归档,把办公室钥匙还给了总务处。
这些都做完后,中考如约而至。
英语考完那天,姚哲敏站在考点门口,看着她的学生们一个个走出来。有的人在笑,有的人在哭,有几个女孩子抱着她不肯松手,也有人远远地对着她鞠了一个躬。
祝子诚依旧是最后一个出来的。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到姚哲敏面前站定。
“姚老师。”
“嗯?”
“我其实知道您和我小姑的关系,我也知道你们分手了。”他说,“小姑不知道我要跟您说什么,如果我叔叔知道了大概也会打我。”
姚哲敏看着他,没有说话。
祝子诚深吸一口气。
“等您什么时候去了美国,帮我给我小姑带句话吧。就说……嗯,我中考考完了,我觉得不错。等过几年我考上美国的大学,去骚扰她。”
姚哲敏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好。”她点了点头。
祝子诚也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姚老师,您会跟我小姑说点什么吗?”
“会说的。”姚哲敏说,“但不是现在。”
七月,姚哲敏正式入职元生。
元生的高层都认识她,知道她是董事长的独女。大家对姚宁理给她安排的“董事长助理”这个职位也都没有异议。说实话,这个头衔听起来好听,实际上就是一个什么都要学、什么都得会的万能角色。她在学校里锻炼出来的那种三头六臂的能力,在这里派上了用场——项目对接、客户沟通、内部管理、汇报材料,她什么都学,什么都做。
姚宁理也没给她特殊关照,该加班加班,该批评批评。有一次做项目汇报,她把一组数据弄错了,姚宁理当着几个部门经理的面把报告摔在地上,让她重做。姚哲敏安静地把报告捡起来,说了句“对不起”,便出去了。
那天晚上她加班到凌晨,把所有数据重新核对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回了家。车停在地下车库里,她没有立刻下车,而是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忽然闪过祝岑说过的那句话:
“姚哲敏,你实在是太闷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空荡荡的副驾驶,忽然笑了。那声笑很轻、很短,像是一个被不小心按到的琴键,响了一下就停了。笑完之后,她在驾驶座上又坐了很久。
八月,蒋涵沐接了一部要去首尔取景的新戏。进组前她来s市找姚哲敏吃了一顿火锅。那家店是她俩读书时就吃的苍蝇馆子,知道的人不多。蒋涵沐点了满满一桌菜,一边往辣锅里扔肥牛一边东问西问。姚哲敏把她入职元生以来的事说了一遍,蒋涵沐边听边笑,笑到后来眼泪都出来了。
“你爸真的当着那么多人面把报告摔你脸上了?”
“嗯。”
“你没哭啊?”
“想哭,但忍住了。”
蒋涵沐看着她,摇了摇头。
“敏敏,你变了。”
姚哲敏夹了一块牛肉,放在嘴里慢慢嚼。
“怎么了?我只是开始学了。”
“学什么?”
“学怎么不把所有的东西都关在笼子里。”
蒋涵沐怔了一下,然后举起杯子。
“好,为了你的‘动物园’,干杯。”
两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吃完火锅,两个人站在店门口。夏夜的晚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快要入秋的凉意。蒋涵沐看了看时间,说她得走了,明天一早的虹桥。姚哲敏点了点头,说到了发消息。
蒋涵沐走出去几步,又回头。
“敏敏,你是要去美国的吧?”
姚哲敏看着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那你就去吧。别的事我不担心你,我就担心你到了那边又开始做缩头乌龟。你这个人,不推你一把你就永远站在原地干等。”
姚哲敏笑了一下。
“这次不用你推。”
九月初,元生开了一个高层战略会议,讨论未来的海外市场布局。会议结束后,姚宁理把姚哲敏叫到了办公室。
“开春巴黎有一个行业峰会。”他把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领域内的顶级会议。元生有参展资格,我打算派你去。”
姚哲敏拿起文件,翻开第一页。
“爸,我才刚来两个月。”
“所以呢?”姚宁理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你觉得你不行?”
姚哲敏沉默了几秒。
“我不是不行。我是怕搞砸了,丢您和元生的脸。”
姚宁理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敏敏,你是我的女儿。你把元生搞砸了,丢的是你的脸,不是我的。你要是没这个胆子,你现在就可以把文件放下,我换别人。”
姚哲敏把文件抱在怀里。
“我去。”
姚宁理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姚哲敏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里又把文件翻开,看了最后一行。
参展企业名单里有一个她见过的名字。祝岑新公司的名字,这个领域的翘楚。
她把文件夹合上,站在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S市的秋天来得晚,九月的天气还是很热,远处的楼群在热浪里微微变形。
巴黎,明年三月。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衬衫袖口空空的,那对袖扣她收起来了,放在衣柜的最深处。但她的手还是无意识地抬起来,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袖口的位置。
就好像那里还有什么东西在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