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的介入比姚哲敏预想的要慢,但比她预想的要重。
蒋涵沐推荐的那位师姐姓赵,三十岁出头的年纪,短发,说话语速不快不慢,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牢牢钉在桌面上。姚哲敏在蒋涵沐公寓的客厅里跟她通了一次视频电话,赵律师问了她几个问题。
第一个,邹卓和你是什么关系。
第二个,邹卓是通过什么渠道获取了祝岑的个人信息?你手上又有哪些证据?
这两个问题问完后,赵律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证据链不完整。”她说,“你手上的录音只能证明她承认自己做过这些事,但不能证明她具体是怎么做的。没有操作路径,立案会比较困难。”
姚哲敏沉默了一下。
“那如果她继续做呢?”
“如果你有新的、更完整的证据,日后可以并案处理。”赵律师顿了顿,“姚女士,我非常理解您的心情,但这类案子大多数时候都是‘等’出来的。等邹卓再出手,等她露出破绽。在此之前,我们能做的就是先把材料准备好。”
视频挂断后,蒋涵沐从厨房端了两杯水出来,递给姚哲敏一杯。
“她怎么说?”
“等。”姚哲敏接过水杯,喝了一口。
蒋涵沐靠在她旁边坐下,看了她一眼,没继续这个话题。她知道此刻姚哲敏最不需要的就是“等”这个字,但蒋涵沐是这类事件的亲历者,她明白这种事情急不来。
那天晚上姚哲敏没有回家,她少见地和蒋涵沐喝了瓶红酒,聊了很多她们以前读书的事。高中的时候谁暗恋谁,大学的时候谁和谁分了又复合,初中毕业那年同学录上谁给谁留了什么言。她们聊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浅灰。
蒋涵沐靠在沙发上,枕着姚哲敏的肩膀睡着了。姚哲敏没有动,她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脑子里反反复复转着赵律师说的那个词。
等。
姚哲敏这个人这辈子最不缺的就是耐心,她备课可以备到凌晨两点,等一个学生的成绩提升可以等上一整个学期。至于等自己从一段失败的感情里走出来,她当然也可以。
但这一次,她有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等些什么。等邹卓再出手?等祝岑回国?还是等自己彻底死心?
九月过去,十月也过去了。
姚哲敏的生活重新变得规律又安静。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出门,七点二十左右到学校,备课、上课、批作业、开会。工作日的晚上她会在学校待到五点半左右,把第二天要做的事理一遍再回家。周末她会在家里做做家务,看看书,偶尔和在上海闲得没事干、或者偷偷溜回s市的蒋涵沐吃顿饭。
日子就像被复制粘贴了一样,一天接着一天,没有什么不同。
家里的空荡荡其实她早就习惯了,她习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洗碗,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剧,看到一半才发现根本不知道刚才演了什么。雪饼要么窝在他的猫爬架上,要么缩在她腿边。姚哲敏有时候会听见狗叫声,像仙贝的叫声。她在家里走了一圈才发现家里只有一只猫,自己出现了幻听。
十一月,祝子诚期中考试。他的英语成绩和初一刚开学时完全不可同日而语,虽然不是班里最高的,但已经稳稳地排在前五了。姚哲敏拿到学生排名的时候特意多看了他一眼,祝子诚低着头,耳朵有点红,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下课后,祝子诚磨磨蹭蹭地最后一个走。他走到讲台前面站了几秒,然后把一张纸条放在桌上,像个没事人似的快速逃走了。
姚哲敏打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姚老师,小姑和我说她在新泽西挺好的,您不要担心。】
姚哲敏看了很久,才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当晚,她破天荒地打开了祝岑的Ins。祝岑的Ins更新得很少,只有一条仙贝在新买的香蕉床里打盹的视频,和一张自拍。照片里她的发根已经长出来了,全头不再是漂亮的玫瑰粉色。祝岑在笑,但姚哲敏觉得那个笑容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不是不好看,而是太干净了,干净得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就像在告诉所有人“我很好,不用担心”,和姚哲敏平日里发朋友圈的方式有异曲同工之妙。
姚哲敏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了眼睛。她忽然意识到,祝岑正在慢慢变成她。那个以前会大笑、会吵架、会直接说出“我很想你”的祝岑,也在慢慢安静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学会了收敛和克制、学会了在镜头前露出标准笑容的祝岑。
那个阳光的人,被她弄丢了。
十二月中旬,赵律师给姚哲敏打了一个电话。
“有新进展了。出入境管理局那边查到了一些线索,邹卓用来举报的材料有一部分是通过非法渠道获取的。虽然目前还不能直接追溯到她的操作路径,但已经形成了一个证据链的雏形。”
姚哲敏握着手机,指尖微微泛白。
“案子接下来会怎么进行?”
“继续调查。如果后续证据链完整,会移交给检察机关。但这个过程中可能需要很长时间,可能半年,可能一年,甚至更久。”
“我知道了。谢谢您。”
电话挂断后,姚哲敏靠在办公室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空。这个季节S市天黑得早,五点多窗外已经是灰蒙蒙的一片,只有远处几幢写字楼亮着灯。半年,一年,甚至更久。邹卓可以在这么长的时间里安然无恙地过她的日子,但祝岑……
姚哲敏忽然觉得,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只是打官司那么简单。
一月初,姚宁理结束了新一轮的海外考察回到s市。一家人很久没一起吃饭了,姚哲敏选了她父亲最喜欢的苏帮菜馆,点了四菜一汤。姚宁理问了问她的工作,又问了问她的身体,问她最近有没有什么困难。姚哲敏一一回答,和从小到大的每一次父女对话一样,简洁、完整、滴水不漏。
菜上齐了,姚宁理夹起一筷松鼠鳜鱼放进姚哲敏的碗里,忽然说了一句。
“敏敏,你有没有想过回来?”
“回哪儿?”
“回公司。”姚宁理看着她,“爸爸年纪大了,公司的事情越来越多,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来帮忙,更需要一个人来接手。元生现在的扩张越来越快,没有自己人在核心位置上,我始终不放心。”
姚哲敏和母亲楚莉对视了一下。楚莉是s市某所重点高中的校长,教化学出身,她对着姚哲敏点了点头,意思是她事先知情。
“爸,我是学英语的。您公司做的是生物医疗。”
“你是学英语的,但你不是只会英语。”姚宁理的语气不重,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管理是可以学的,而且你也一直在学。大学期间你辅修了工商管理,又在学校做了这么多年班主任,管了那么多学生和家长,这些经验换个地方一样适用。”
姚哲敏没有说话。
“我不是叫你现在就答应。”姚宁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可以慢慢想。但敏敏,我得告诉你,如果你有回爸爸公司的想法,就要尽早做准备。毕竟编制这些东西你也明白,程序交接需要时间。”
那顿晚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但姚宁理后面没再提这件事。走之前他拍了拍姚哲敏的肩膀,让她有空多回家吃饭,少吃外卖,便和楚莉开车离开了。
姚哲敏站在饭店门口,看着父母的车尾灯汇入车流,慢慢消失在夜色里。姚宁理刚才说了“回家”,她确实想回家,但不是回元生,而是回一个更远的地方。
但她现在还不能回。祝子诚还没有中考。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像是个借口。祝子诚的中考和她有什么关系?她只是他的班主任,她对这群孩子没有义务。但从走上讲台的第一天起,她就不是一个会把学生带到一半就丢下的人。
她答应过家长会把这一届学生带到初三毕业,那她就一定会做到。哪怕在她做出这个承诺的时候,祝子诚还只是班里的一个普通学生,而不是祝岑的侄子。
一月底,期末考试结束,寒假开始。姚哲敏没有去父母家里住,依旧住在自己湖东的房子里。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给自己和雪饼准备早饭。她开始学做饭了,现在会做的东西比以前多了不少。
她有时候会想祝岑在新泽西过得怎么样。新泽西的冬天比S市冷得多,虽然室内有暖气,但她还是会想祝岑有没有穿够衣服,有没有记得在仙贝的小香蕉床里铺小毯子。她甚至偶尔会想,Clara有没有去新泽西看她,有没有在祝岑懒得动的时候拖她出去吃饭。
这些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不会像以前那样立刻把它们压下去了。她就让它们安静地待在那里,不拒绝,不追问,不深究。就像蒋涵沐说的:你少在那里自我感动,你要是真的想她就承认了呗,承认又不会少块肉。
二月初的某天晚上,姚哲敏收到了祝子诚的微信。
是一条很长的消息。祝子诚撤回了两遍,最后发出来的版本还带着一股青春期男生的别扭:
【姚老师晚上好!我不是故意要打扰您假期的,我就是想告诉您,小姑她最近好像不太开心。前两天我跟我叔叔视频的时候她也在,我问她了,她说没有不开心,但是我看见她眼眶红了。】
姚哲敏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她没有回复,不是不想,是不能。她能回什么呢?回什么都不行,哪一句都说不出口。
她退出和祝子诚的对话框,打开祝岑的Ins。
快拍里有新内容,仙贝趴在暖气片旁边的狗窝里,身上盖着他最喜欢的那条小毯子,是姚哲敏送给他的那条。祝岑没有出镜,但画面里有她的声音,在用英文说:“仙贝你就睡吧,睡成小猪也没人管你。”
祝岑的声音像一根很细很细的针,隔着屏幕,隔着太平洋,隔着十三个小时的时差,不声不响地扎进姚哲敏的胸口。她关掉了Ins,那一晚,她失眠了。
三月开学。四月,姚哲敏把父母约到了自己家。
她和姚宁理、楚莉说了很多,把邹卓的事、祝岑的事、还有元生的事,全部摊开来说了。楚莉听完后沉默了很久,最后拍了拍她的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