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让司机把我送到你们小区门口。”祝岑随手指了指她刚才跑来的电梯井的方向，“然后我跑进来的。”
姚哲敏想象了一下这个画面：祝岑接到电话后从家里冲出来，手忙脚乱地叫了辆车，到了地方就让司机停在小区门口，自己一路冲进来找了最近的一栋楼的电梯跑进地下车库，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她忽然觉得胸口某个地方被轻轻揪了一下。
“走吧。”姚哲敏站直了身体，“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可以打车——”
“我送你。”
姚哲敏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祝岑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跟着姚哲敏去找车，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车子发动，引擎的低鸣在车库里回荡。姚哲敏打了一把方向，车头转向出口的方向，车灯照亮前方那段昏暗的坡道，墙壁上的导向标识在光柱中反射出幽幽的荧光。
祝岑坐在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她没有说话，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的坡道上，看着那面灰色的墙壁一点一点向后退去。
车库的入口在镜中越来越小，最终缩成一个模糊的灰点，被拐弯的车流吞没。
“你吃饭了吗？”祝岑忽然问。
“没有。”
“我就知道。”祝岑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果然如此”的无奈，“前面那个路口左转，那边有些面店，我之前吃过还蛮好吃的。”
姚哲敏侧头看了她一眼。
“你不急着回去？”
“急什么。”祝岑靠在椅背上，微微侧过脸，目光落在姚哲敏的侧脸上，“我还在放假呢，你又刚刚经历了一场前女友的‘友好访问’，怎么说我都得请你吃碗面压压惊吧。”
姚哲敏没有说话，但方向盘在下一个路口打了个左转。
面店不是很大，开在临河的天幕街上。这个点早就过了吃饭的高峰时期，店里只有零星的几桌客人。祝岑找了个室外的位置坐下，扫描二维码把手机递给了姚哲敏。
“你点吧，我去倒水。”
姚哲敏接过祝岑的手机，低头看了起来。祝岑起身去店内倒水，拿了两只一次性杯子，接了水。回来的路上她路过调料台，顺手拿了两碟辣椒酱，一碟放在姚哲敏那边，一碟留给自己。
“你吃港式的面还放辣椒？”姚哲敏看了一眼那碟辣椒酱，有些意外。
“太淡了。”祝岑说，“而且我又不是不能吃辣。”
姚哲敏没再说什么，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操作了几下。天幕街街顶的光斜斜地照在桌上，在桌面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光带刚好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将桌面分成了明暗两半。祝岑的手指在那道时隐时现的光带上画了一下，像是在测试温度。
“姚哲敏。”
“嗯？”
“你刚才说邹卓让你离开我，你回答不行。”祝岑的目光落在自己划动光带的手指上，“你是觉得…你说了不行，她就会乖乖听你的话吗？”
姚哲敏沉默了片刻。
“不会。”
“那你为什么还要说？”
“因为这是事实。”姚哲敏的声音很低，但很确定，“不管她听不听，事实就是事实，不会因为她的主观臆断就改变。”
祝岑的手指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坐在对面的姚哲敏。姚哲敏的表情很平静，眉眼间看不出什么波澜，但祝岑注意到她握着纸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杯壁被姚哲敏捏出一道浅浅的凹痕。
面被端上来了，两碗牛腩鸡蛋面，还加了青菜，两双筷子。热气从碗里升腾起来，在两个人之间氤氲成一片薄薄的雾气。
祝岑拿起筷子，搅了搅自己面前那碗面，没有急着吃。
“姚哲敏，你有没有害怕的东西？”
姚哲敏正夹起一筷子面，闻言顿了一下。
“有。”
“那是什么？”
姚哲敏想了想，把面送进嘴里，慢慢嚼完才开了口。
“有很多。”
祝岑等了一会儿，见姚哲敏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叹了口气。
“你说话能不能不要老是挤牙膏？”祝岑有些无奈，“我问一句你答一句，我问什么你答什么，你教学生的时候也应该很讨厌这种类型的小孩吧？你就不能自己主动多说一些吗？”
“你想听什么？”
“我想听你主动告诉我，你在害怕点什么。”祝岑放下筷子，双手交叉撑在桌沿上，目光直直地看着姚哲敏，“你刚才在地下车库一个人面对邹卓的时候，你在想些什么？你怕不怕？”
周围的声音很轻，只有服务员收拾桌面的碗碟碰撞声，街边偶尔路过的行人说话声还有后厨隐隐传来的锅铲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柔和的白噪音，将这个夜晚的小面店包裹成一个安静的茧房。
“怕。”姚哲敏终于说。
祝岑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怕什么？”
“怕她真的把那些材料发出去。”姚哲敏的声音很低，“怕你被驱逐出境，怕你以后再也进不来，怕我爸的项目受影响，怕所有的事情因为我一个人变得不可收拾。”
祝岑看着她，没说话。
“但是你说得很对。”姚哲敏继续说，声音渐渐平稳下来，“怕没有用，她不会因为我害怕就收手，我也不会因为我害怕就答应她的条件。”
“所以你和她说了不行。”
“嗯。”
“哪怕你知道她可能不会听？”
“嗯。”
祝岑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面，热气渐渐散去，面条在汤里微微发涨。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下次遇到这种事你能不能先告诉我？”
姚哲敏对上祝岑的目光。
“不要等事情闹了才说。”
“好。”
“别一个人扛。”
“好。”
祝岑看着她连说了两个好，忽然有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她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又觉得好像该说的都已经说了。她重新拿起筷子，把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面一口一口吃完了。
姚哲敏也吃完了自己那碗。
两个人结了账走出面店去取了车，车子重新上路，姚哲敏对去祝岑家的路已经很熟了，这条路她开了很多次了，闭着眼睛都晓得哪个路口该转弯，哪个路段容易堵车。祝岑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侧着脸看向窗外，街景在玻璃上一帧一帧地向后退去，所有的一切全部被车速拉成模糊的色块。
“邹卓最后说了一句话，说你变了很多。你觉得你变了吗？”
姚哲敏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变了。”
“哪儿变了？”
“以前的我大概会想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才会让她这样。”姚哲敏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今天没有这么想。”
祝岑转过头，看着她的侧脸。
“那你现在怎么想？”
“我想的是，她的事不是我的错。”
车子在红绿灯前停下，斑马线上有行人匆匆走过，是一个母亲牵着小孩，小孩的手里攥着一个彩色的气球，随着风飘啊飘。祝岑看着那个气球，直到绿灯亮起，车子重新启动，气球被甩在车后，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彩色圆点。
“姚哲敏，你今天做得很好。”
姚哲敏没说话。
“我不是说你拒绝她的那部分做得很好。”祝岑停顿了一下，“我是说你打电话给我的那部分做得很好，你没有一个人扛着，你选择了告诉我。”
车子里安静了几秒。
“谢谢。”祝岑说。
姚哲敏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她没有转头，但祝岑看见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慢慢松开恢复了一个自然的弧度。
车子拐进祝岑住的小区，在祝岑家的那幢楼前停稳，祝岑解开安全带，拉开车门，一只脚踩在地面上，又缩了回来。她关上门重新坐好。
“怎么了？”姚哲敏问。
“Nothing.”祝岑说，“就是忽然觉得你一个人开车回去也挺无聊的，而且你明天上午也没有课，现在也还早。”
姚哲敏侧过头看她。
祝岑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的某处。那里有一颗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树，那棵树正值花期，满树的白色花瓣在风里轻轻摇晃。
“进去坐坐吧，仙贝也该想你了。”
姚哲敏看着她的侧脸，小区路灯的灯光在祝岑的脸上投下一层柔和的光，她的表情很平静，但耳廓边缘有一层极淡的粉色。
“好。”
两个人走下车锁好车门，并肩走向那栋小洋房，祝岑伸手准备开门，忽然停住开了口。
“姚哲敏，以后不管什么事，你都得告诉我。大事小事都要，就算是你买了件新衣服这种小事你都得告诉我。”
姚哲敏微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好。”
祝岑抬手开门，她推开门换鞋，走进客厅，仙贝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窜出来，绕着她的脚踝转了两圈，然后又跑到姚哲敏脚边，仰着头吐出小舌头露出一个憨憨的笑。
姚哲敏蹲下身摸了摸他的脑袋，仙贝发出满足的哼唧声，眯起眼睛，蹭她的掌心。
祝岑站在玄关看着姚哲敏和仙贝的互动，忽然觉得胸腔里某个皱巴巴的角落被什么东西熨平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