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岑到的时候姚哲敏还站定在那里,电话里祝岑没多说什么,只是问了一句“你在哪儿”,在得到“地下车库”这几个字就挂断了。姚哲敏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通话结束提示,本来想回拨过去告诉她不用过来,想了想又觉得祝岑大概率不会听她的。
半个小时,从祝岑住的地方到这里,不堵车的话大概三十分钟。
姚哲敏没回车上也没上楼,就那么站着。地下车库的空气不太流通,带着一股混凝土和尾气混合的淡淡气味。姚哲敏的大脑还在高速运转,把刚才和邹卓的每一个对话都翻来覆去地拆解重放,寻找可能遗漏的细节。
邹卓最后的那个笑容不对,在她说“你真的变了很多”的时候,她的语气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失落,甚至没有那种被拒绝后的狼狈,那是一种更奇怪的东西,像是某种笃定,某种没关系我还留有后手的从容。
姚哲敏闭了闭眼睛,在心里把这句话又过了一遍。
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高跟鞋那种清脆的节奏,而是平底运动鞋踩在环氧地坪上,带着些许沉闷的声响。
姚哲敏睁开眼,祝岑从电梯井方向跑来,深蓝色的头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身上穿着宽松的白色T恤,外面胡乱套了一件三叶草外套。她显然是接到电话就急匆匆跑出门了,连头发都没来得及好好收拾。
祝岑的目光在空旷的车库里迅速扫了一圈,确认邹卓已经不在紧绷的肩膀才微微松下来,但她脚下的速度没有减慢,几步走到姚哲敏的面前,站定。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祝岑的胸口还在起伏,呼吸略微有些急促,不知道是不是跑过来的缘故还是什么别的原因。她的目光从姚哲敏的脸上扫过,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受伤,然后又看了一眼四周,最后才把目光落回到她身上。
“她人呢?”
“走了。”姚哲敏说。
“你有没有事?”
姚哲敏摇了摇头。
祝岑盯着她看了两秒,像是在判断她回答的可信度,然后她伸出手,捏住姚哲敏的下巴,微微偏过她的脸,借着车库顶棚投下的白光仔细看了看。祝岑的动作罕见地不太温柔,甚至带着点粗暴的认真,像是一个工程师在检查鼓掌零件。
姚哲敏没有躲开。
在确认姚哲敏的脸上和身上没有什么伤痕之后祝岑松开了手,然后退后半步,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
“她和你说了什么?”
“你应该猜得到。”姚哲敏靠在柱子上,声音有些低,“她说她举报你签证材料造假,受伤还有你的护照扫描件和学历认证文件。”
祝岑的眉头拧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了,她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经知道了的事实。
“是专业名称的问题吗?”
“你知道?”
“嗯,我这两天在家里查到的。”祝岑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认证机构把我的专业翻译错了,Biomedical Engineering变成了一个更窄的领域,严格来说不算造假,但是确实对不上。”
祝岑顿了顿。
“我已经联系了我的学校,让他们帮忙重新出具一份官方的专业说明,国内这边也找了人,看看能不能走更正程序。”
姚哲敏看着她,没有说话,祝岑被姚哲敏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
“本来我打算周末见面的时候告诉你的。”祝岑的声音低了些,“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
“我知道。”
姚哲敏的回答很快,快到祝岑都微微愣了一下。她转过脸来,对上姚哲敏的视线,姚哲敏的眼睛里没有质问也没有怀疑,只有一种很安静的,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你不生气吗?”祝岑问。
“为什么要生气?”
“生气我没有告诉你。”祝岑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按照上次我们的约定,这应该也算隐瞒吧?”
姚哲敏沉默了几秒。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上一次是你问我,我没有说实话。”姚哲敏的声音很轻,“这一次是你没来得及说。”
祝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还是咽了回去,她低下头,用运动鞋的鞋尖蹭了蹭地上的一条裂缝,像是在斟酌措辞。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抬起头。
“邹卓除了说举报的事情还说了点别的什么?”
姚哲敏没有立刻回答,她也在思考该用什么措辞。
“她让我离开你。”姚哲敏最终还是说了实话,语气平淡得又像是在转述天气预报。
祝岑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然后呢?”
“我说不行。”
“就这样?”
“就这样。”
祝岑盯着她看了几秒,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但又没笑出来。表情介于哭笑不得和某种更加柔软的东西之间,最后变成了一声很轻的叹息。
“她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我知道。”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
姚哲敏没有回答,她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放在身侧的手上。她的手指自然蜷缩着,看不出丝毫紧张的痕迹,但她自己知道她的指尖还是凉的,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没暖过来。
“先解决你签证的事。”她说,“这个最重要。”
“我问的不是签证的事。”祝岑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我问的是她,是邹卓。她不可能因为你拒绝一次就收手,你晓得的。她今天可以堵到你的车,明天就可以堵到你的学校,后天就能堵到你家门口。”
“她进不去学校。”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祝岑的语气有点急了,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激起一层淡淡的回响。她意识到自己的音量有点大了,抿了抿嘴,把声音压低了一些,但那股焦躁还是没有完全散去。
“姚哲敏你听我说。”祝岑往前走了一步,缩短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邹卓这个人你肯定比我了解,她今天来找你不是来找你商量的,是来通知你的。她说让你离开我,这不是请求,这是最后通牒。你拒绝了她,她并不会觉得‘好吧那就算了’,她只会觉得‘那我来硬的了’。”
姚哲敏抬起头看着祝岑,车库顶棚的白光从上方洒下来,在祝岑的脸上投下一层淡淡的冷色,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带着一丝很少流露的东西。既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接近于紧切的情绪。
祝岑在急点什么?姚哲敏忽然意识到祝岑不是在担心自己,她是在担心姚哲敏。
“你在怕什么?”姚哲敏问。
祝岑怔了一下,开口。
“我没有怕。”
“你有。”
祝岑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但最终没有说出口。她别过脸,看向车库深处那片昏暗的角落,那里停了几辆落满灰尘的长期闲置的车,车顶上覆盖着薄薄的灰,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寂寥又落寞。
“我害怕你一个人扛着。”祝岑终于说,声音很低很低。
“扛什么?”
“扛所有的事。”祝岑转过脸来,目光直直地落在姚哲敏身上,“就像你刚才说得话‘先解决签证的事’,你说得倒是轻描淡写,好像这事没什么大不了又和你没什么关系。但是姚哲敏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邹卓是冲着你来的,我才是那个被牵连进来的,你不要搞反了。”
祝岑的声音有些发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异常清晰。
“姚哲敏,我不是那个需要你保护的人,我自己的签证问题我自己可以解决,我叔叔那边我也已经打过招呼了。但是邹卓的事,她是你的前女友不是我的,任何事情你不可以一个人挡在前面,然后把所有事情都扛下来,最后轻描淡写来一句‘没事,都解决了’。”
姚哲敏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车库里有风吹过,不知道是从那个通风口灌进来的,带着一丝微凉。这阵风掀起了祝岑散落在额前的碎发,又悄无声息地落在。
“你说得对。”姚哲敏终于开口。
祝岑似乎没料到姚哲敏能这么干脆地认了,她眨了眨眼睛。
“邹卓的事情是我没有处理好。”姚哲敏的声音很平静,“我以为上次在茶室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但她显然没有听进去,这是我的问题。”
“我不是在跟你算谁的——”
“我知道。”姚哲敏打断了她,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你是在和我说有事不要一个人扛。”
祝岑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判断要不要顺着这个话题继续聊下去,最终她还是回答了。
“我叔叔说他会尽力,但是对方的来头不小,他的关系网查不到举报人的具体信息。”祝岑顿了顿,“不过我已经让我的学校加急出证明了,最快下周就可以拿到,国内这边也找了人,问题应该不会很大。”
“你爸知道吗?”
“知道。”祝岑点了点头,“我昨天和他通了电话,他没说什么,只是让我配合调查,材料准备好就可以。”
姚哲敏点了点头。
“那就先这样,签证的事情你来跟进,需要我做什么你随时说,邹卓这边…我来处理。”
祝岑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你想怎么处理?”
“我还没想好。”姚哲敏老实地说。
祝岑看着她,忽然笑了。她的笑容很浅很轻,像是无奈又像是某种释然。
“你刚才和她对峙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吗?”
“什么样的?”
“没想好就上了。”
姚哲敏想了想,点了点头。
“差不多。”
祝岑摇了摇头,笑意深了一些,但是很快又收了回去。她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后颈,仰头看了一眼车库顶棚上那排惨白的灯管,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走吧。”祝岑说,“先离开这里吧,这个地方待久了容易抑郁。”
姚哲敏没动。
“你怎么过来的?”
“打车。”
“车呢?”